我们在胜利中战斗*
    ——(1940年10月16日)
    作者:思明                
来  源:    《新四军·文献(1)》                日  期:    1988-12
  

  一、自芜湖到赤滩的惨败

  自四月间敌寇对皖南的“扫荡”,一败于梅冲,再败于何家湾,三败于父子岭。我们在反“扫荡”中获得了伟大的胜利之后,我们便估计着敌寇对皖南二次大规模的“扫荡”行动必然会再来的。而自从敌寇受德意战胜法国的鼓励,准备对我大后方来个最后冒险的战略进攻,企图攻略陪都与昆明的阴谋开始,加上秋收初竣,新谷登场,我们估计着敌寇一方为了在战略上配合西侵部队的呼应,保证沿江后方交通的安全,吸引并击溃我东南的部分军力;另一方在经济上掠夺秋粮的可能性,便判断了敌对皖南二次“扫荡”蠢动是必然要到来的。因为有这个预期的估计和正确的判断,我们在事先便已周详地作着各项必要的布置,准备迎击来犯的寇军,于是才能又一次光辉的完成了反“扫荡”的伟大胜利!

  敌对皖南二次“扫荡”的开始,乃是接着华中苏皖“扫荡”的失败而来的。九月下旬,敌便积极征调江南无锡、丹阳、武进、镇江、句容及金坛等处残部,图向皖南作倾巢之犯。无锡一城守寇,竟只剩下两百余名。一日,江北之敌亦陆续集结南京。二日,江南江北各敌便自水容〔路〕集中芜湖,当晚芜湖寇敌又分而在大通、铜陵、荻港、流潭圩、湾沚等地增屯。寇军番号主要为前池田师团(十五师团,现任师团长为渡边右文【经考证,1940年秋日军第15师团师团长是熊谷敬一,池田和渡边右文都未担任此职。】)及一一六师团各一部,间有伪军两三千人,总数在一万左右,为步、骑、炮、空各兵种之联合,计荻港四千余、大通圩二千多、铜陵千余、湾沚二千余。五日起各地敌军即开始战斗行动。大通之敌分两路向青阳及董家店侵进,略与我守军接触,但没有大战况。铜陵之敌向张家冲、顺安一带南犯。荻港之敌亦分两路,一向铁矿山、孙镇前进,一绕繁昌向黄墓渡猛扑,这是敌之主领兵力,其骨干为敌军中号称骁勇善战之五十一联队(属十五师团)。流潭圩之敌亦南向窜犯。四、五两日,进犯各路敌军,除湾沚、青阳、铜陵无甚战况外,中锋三路敌军,均为我军迎击于钟鸣街、鲢鱼山、芦家店、方村、铁矿山、梅冲、赤滩、九郎庙、伏龙山、黄墓渡等地,战况甚为激烈,敌被歼数百。至六日,九郎庙、方村之敌,便在蛇子胡会合,绕戴家会以北东窜峨岭;黄墓渡之敌一度与东侧友军×××师激战,旋即转而南下新林镇,又分两股,一趋戴家会以北与蛇子胡来寇相合,一绕南陵东北西侵峨岭,而湾沚之敌亦经西河镇西扑峨岭。看敌用兵方向,似乎是企图以少数兵力牵制戴家会以北及铜青我军,而以主力沿峨岭一线南下,寻找我军主力在三里店、田方、草鞋店三角地带决战。所以六日下午,峨岭会合之敌,即急程向南进兵,当晚起与我在三里店外围彻夜恶战,到七日黎明,三里店遂不幸为敌所陷。

  七日晨,占据三里店之敌五千余,炮二十多门,骑兵八百余,便在空军配合之下,分成三路前进:一路向东南窜田方,其余两路企图占领草鞋店两侧高地。无×我军早已看穿了敌军这些企图,预先已把重兵分布在田方、草鞋店、左坑等处高地,一场激烈恶战便从此开始。侵略田方的敌军,三骤猛扑,都被我英勇击退,敌乃不得不放弃田方一线的梦想,以骡马曳尸回逃。而企图夺取草鞋店两侧高地的寇军,也遭我重大杀伤,弃尸累累。三路敌乃合成一路,猛向吕山我军阵地冲扑。我控守着两侧高地,以逸待劳,反复与敌肉搏。敌虽然凭借步、骑、炮、空联合兵种的威力,终日死冲,仍然屡战屡败。七日整整一天之中,自龙山合乐榆,仅七里之地,敌以五千余机械化的队伍,十余次攻袭,都不能前进一步。南犯敌军的原有二意,一想直趋汀潭,转向东南迂回,略取章家渡,好把我军整个归纳在他的包围环中,然后在一个狭小地区来和我进行歼灭决战;另一是向东南侵犯泾县城。七日傍晚,敌在飞机狂炸之后,三度攻战虽夺汀潭,但看见汀潭南面一线我军重兵控守,两侧又为我侧击部队所控制,知道前进是不可能,要想后退,其后路已为我军所堵截,而号称五千强敌,因终日经我围困歼战,给养不便,又不能休息,实在已经相当疲惫了。入夜,我军自西南及东北各方同时向敌进行猛烈突袭,自七时至午夜,激战未已,杀声震荡山谷,死伤敌官兵在千余之数。敌经此重创,已无恋战之意,八日一时,遂在炮兵乱弹轰击掩护之下,分三路向大岭头数度冒险死战而后窜走。我当即一面分兵割歼敌之后头部队,并将三里店、左坑、汀潭相继克复,一面以劲旅迂回小岭、枫坑堵截。八日拂晓,流窜寇军又在小岭、汪义坑、梅家冲一带被我歼斩数百。我向枫坑挺进的追击部队,又在枫坑江畔歼敌数百。惜乎当时江以东之堵截部队与江以西之追击部队,未能很好配合,窜敌未抵枫坑,而江东之堵截部队早已移兵,遂使枫坑一场壮烈的歼敌战不能如预期完成,否则杀敌岂止数百而已?

  由枫坑越青弋江流窜的残敌,过江之后,即向泾县城直扑,企图盘踞县城顽抗。我追击部队,当亦分路,一由枫坑以上越江堵击,一由枫坑以下过江追击。八日终日,我遂与困敌激战于枫坑、泾县城之线。敌已强弩之末,再战再败。到八日夜,我越江各部便环城西南而攻,及旦,泾县城遂为我军所拔。残敌向东北逃遁双坑地带,大部残敌窜聚西峰山窑家〔冢〕垄,其前头部队经由溪桥向赤滩窜走码头,而后头部队两千余,因被我追击部队所牵制,走不掉,这时比邻友军亦从东、北两方配合围攻。九、十两日,西峰山困敌十余次企图由飞机掩护向赤滩突围,都被我各军所截击,不得逞。两日中的围歼,敌死伤数百名。到十一日拂晓,敌在数十架飞机掩护之下,乃经由琴溪桥向赤滩突围窜青弋江。

  自二日至十一日,前后十天,大战三次:一为左坑的围困战,二为枫坑的截击战,三为泾县城的争夺战,而小战□□□数十次,总计歼敌近三千。左坑一线,敌死伤更是惨重,敌在汀潭焚尸已达数百具,过大岭后,敌骑数百,均驮尸而走。这一些赫赫战果,便造成了我们在东南战场反“扫荡”中空前大胜利!

  二、血债应用血来偿还

  敌寇准备了六个月时间的两次大规模对皖南“扫荡”,自铁矿山、鲢鱼山起,便一路节节遭受我军的阻截、打击与歼灭,这是敌始料之所不及的。敌因为一开始“扫荡”行动,军事即呈失败征象,而抢掠粮食也因我军民配合作战的机动灵活,沿途民众政治觉悟的提高,坚决与敌抵抗,不为敌胁,所以当敌进入凤凰山小屋里一带以后,便非常暴戾的进行烧杀罪行。凤凰山小屋里一带民房,凡村在六家以上,都遭焚烧的浩劫。这里的出产,主要的是药材与谷物,均为敌军纵兵放火焚烧一空,火光一直延续了一星期仍未熄灭。民众中有老弱未及回避的,也遭杀害。据估计,损失当在五百万元以上。敌侵入三里店之后,因为我主力军歼战的英勇,那恼羞成怒的焚杀暴行,就发挥得更其厉害。三里店周围民房,处处被焚。左坑、汀潭一带的焚难尤为惨重,全汀潭镇三百多家,被毁达两百余家,被炸数十家,农产物被劫的,虽经我军夺回,而被毁坏的尚无法计算。自大岭头一直到枫坑一线,沿途村落房屋,也都不免于难,许多村庄,只剩下几堵残垣,一片残瓦而已。小岭房屋,则被火[焚〕达三分之二。小岭原为产宣纸的名地,因其纸质优良,历史悠久,自唐以来,驰名全国,其优等宣纸,乃历代文人逸士、金石法家所宝贵,其他普通纸类,亦为全国商家所乐用,在昔每年出产在数百万元,近年因受战事影响,京沪一带之销售大阻,略有减贬,环小岭周围,纸厂林立。敌到小岭后,除焚烧房屋商家外,就是毁坏纸厂,大小纸厂被烧数十家,数千纸工遂于一夜之间成为嗷嗷待救的难民。小岭被杀三人,汪义坑被杀两人,敌并自小岭掳去一妇女。枫坑镇因为我追击军压迫甚力,而前面又横阻着宽阔的青弋江,处于死地之敌,那时只想越江逃命,仓皇过枫坑,已经是来不及放火了,所以枫坑的被难情况,较比小岭等处为轻。在敌人想来,总以为这么暴虐的进行烧杀,可以把我们抗战的民情镇压下去的,但其实是失败的。一个有觉悟了的民众,他的心目中的基本目的,是抗战,是驱逐日寇出中国,不管敌寇用的是烧杀手段或者是怀柔政策,此志是始终不渝的。记者曾在战斗结束之后,奔赴战地慰问被难同胞,各处所见的民情,是激昂,是仇恨,是决心,是勇气。他们对被焚的颓垣残瓦,向记者历述灾情经过,大家从血腥火光中所得出的共同经验是:“下次我们要更彻底的空室,要更坚决的抗战!”“下次”两个字,使记者听来感到无限的感动,因为此语中表现我们民族永远为真理与正义而战的不懈怠的决心。有这决心,则任凭敌人再千百次烧杀掳掠,再千百倍的暴行,也是徒然的。记者在小岭与一六十余岁的老妇谈话,她仅有的家业,是悉数荡然了,记者慰问她说:“很不幸!”出于意表之外的,她竟是那么坚决的回答:“烧掉不怕,我们已打胜仗了!”

  三、伟大的民众力量

  使我们值得欣庆与安慰的,不仅又是一次伟大的反“扫荡”胜利,而尤其使我们兴奋难言的,是在这次反“扫荡”胜利中,使我们又一次得到机会来检阅我们的民众力量。

  自三里店以后的战局,我们的战争,便不是单纯的军队战了。龙山合乐桥竟日的血战,我们的农民自卫队,就在其中起了很大的配合作用,三里乡、刘店乡、太成乡、长乐乡的自卫队,动员了×千多人,配合作战。他们或则在敌前配合正规军抵抗,或则绕敌后堵截歼击,或则担任放哨侦察的任务。因为地形的熟悉,虽一草一木,都是他们自小在其中生长大的,所以都在战斗中成了出没无常的山地英雄。三里乡的左坑保、环溪保自卫队,自七日晨八时集队参加战斗,一直到八日敌窜越大岭,从不休息,也不用饭,穿插苦战一昼夜。刘店乡自卫队,也积极起了协同、牵制、侦察等作用,而该乡水果保自卫队,尤见辛劳备尝。小岭自卫队在战事延及之时,以一小时的短时间,集合完毕,可谓快了。长乐乡自卫队数百人,则有组织的成立担架、运输等队,开赴火线后方,进行后方勤务工作。而最值得大书特书,是三里乡自卫队大队长徐光和君亲自率领数个分队,坚决在金坟、小屋基、火山桥一带敌前、敌后、敌侧苦战经日,全队精神勇迈不衰,杀伤敌军甚多,并缴获敌旗一面,实为这次反“扫荡”中农民自卫队的楷模。

  最有趣的是各自卫队集队的时候,衣衫都是参差不齐,他们觉得很不愉快,认为非穿军服不可。或劝以农民游击队非正规军,且要在敌后秘密活动,穿军衣反引注目。他们回答说:“被敌人发现了,最多不是和他拼一死,作军队不穿军服作战,不但仪表难看,也显得胆小!”大家竟向附近正规军借用军服,表示对战争的决心与英勇!他们用的除步枪、土枪外,还有土炮,据说土炮的用处还是很大。金埂小屋基的血战,土炮就起了很大的功用。

  自卫队以外,各抗会的活动参战,也比过去来得广泛深入。由于战线所及各乡各抗会的积极动员鼓励,整个战斗过程,当地民众除了避开敌军凶焰所及的路线外,没有谁脱离过战地,这使得火线上作战的部队,有着一个巩固的后方。农抗会的基本工作,是动员自卫队作战。青抗会多数在炮火中进行宣传工作及民伕动员。刘店乡的青抗会,在敌机炮猛烈轰炸之中,四出贴写标语,散发传单,并高声提出“青年自卫队员要做战斗中的模范”的口号,妇抗会大部积极的鼓励家中男丁参加作战及后方勤务工作,自己则组织了许多洗衣队,替作战的所有部队洗衣。左坑一带我军,整整一个星期,衣服都是由妇抗会洗的。三里乡妇抗首领余淑英,是这一切工作的推动与组织者。在比较离开火线的地区,如章家渡、云岭,各抗对后方勤务的工作亦甚惊人,云岭在四小时内,动员了民伕两千余名,章家渡则动员了一千多名,这个速率是远远地超越了父子岭战斗时的情形了。

  民众力量是伟大的,没有这样广大的民众积极参加,则战斗的胜利是不能这样大的。左坑一带民运的深入,左坑一战便成为这次的胜利模范!

  四、吊问泾县城

  敌寇既因我军勇猛追击,不能在泾县城作盘踞顽抗,九日拂晓,县城为我追击军所夺,敌于临走脱时,竟将县城放火焚烧,打算一举毁灭泾县城。记者是在我军克复泾县城的八小时之后进入泾县城的。我们由南门入城,眼见南门外一条大街,已焚成一堆瓦砾。进南门之后,触目的又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炸烧之后的房墙,全街被烧三分之一。如果不是我追击部队克复县城之后,立即分出一部分兵士加速进行救火工作,恐怕南街也免不了全数成为灰烬!

  泾县城在敌越大岭头之后,便遭飞机狂炸,民众大半回避,及战事波及城郊,城中已无人迹。我军追击军克复县城后,当即发出安民布告。记者是随同叶挺将军入城的,那时民众已陆续归来。民众见我军到,均在店门口焚香祷告。当我们行经南水关附近时,许多居民群立店首举手欢呼:“来了来了,救民卫国的军队来了!”从那表情,我看见泾县城的民众,是在抑郁中吐露出他们的真情,民众纯洁的见解,真乃真理的准绳!敌在县城也曾匆促的以木炭涂写了一些反动标语,这时有许多民众拿着黑粉水在那里涂消。我们伫立观望他们的工作,他们难为情地说:“你们辛苦了,我们很惭愧,仅能做这些轻易的事。”我欣慰的受着感动,这才是我们的民众呀,我们的民众是到处都孕育着杀敌的仇恨心的!

  我们会见了专员邓昊明氏。他是在我军克复县城之后七小时入城的。与谈及这次战况,他也备赞左坑数战的英勇。他所率领的地方团队,在城郊也曾英勇的参加作战,颇现辛劳。

  十日一天,敌因被我各军团困于西峰山窑冢垄山地,弹尽粮绝,已成瓮中之鳖,终日以数十架空军投下弹粮救济,作困兽之斗。到下午三时半,敌机三十五架,分批在双坑前线及泾县城狂炸,以二十架炸火线,又以十五架炸县城,投弹数百枚,历时四十五分钟。泾县城劫后再劫,南水关一带高楼繁盛地区,被五百磅炸弹全数夷平,专署所在地亦被毁,幸而民众回避得快,并无损失!仅我军牺牲参谋一名、机枪手一名。火光一直烧到第二天清晨不灭!

  泾县是被夷一半了,但泾县城的民众,却从这县城的浩劫中觉悟起来了。他们将会从苦难中来了解怎样抵抗暴敌,来认识怎样爱护一切坚决抗战的军队!我相信新的泾县城,将会在精神上更坚强百倍的建立起来,敌人所能毁坏我们的,仅是些少的物质呵!

  五、我们在高歌胜利中归来

  记者历观了这次反“扫荡”的半壁战场,主要的战场。到十二日,敌已完全由赤滩数窜青戈江。之后,我才带着两次反“扫荡”伟大胜利的欣乐情绪,由泾县城沿途高歌而返;沿途所见的断垣废墟,并不能动摇我高歌胜利的心情。我完全有理由来高歌、来欢乐。我历观了四月间反“扫荡”中梅冲、何家湾、父子岭的胜利,我又亲见了这次更伟大的胜利。我看见我们皖南的军民都在半年之中有了进步。在第一次的军民合作,不及这次的广泛深刻,所以这次能有左坑、枫坑、泾县城的三次大捷。在第一次中我们各军的配合作战,没有象这次黄墓渡、孤峰、西峰山的亲密,所以这次我们能有双坑、西峰山的大量歼敌。祖国的军队,祖国的民众,只要我们能够继承着今天的成绩保持下去,更往前的发扬起来,我们一定能够再次争取到胜利,更大的胜利,更大的胜利!

  谁说我不能为胜利而高歌?

  【* 此文原载1940年10月16日《抗敌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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