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杂志报道新四军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
    ——(1939年1月)
来  源:    《新四军·参考资料(1)》                日  期:    1992-06
        这十七个月来,在我国各地建立起了无数铁的队伍。在江南也有这样一支队伍,它如朝阳一般的升了起来,成了日人的腹心之患。它就是本文作为报道对象的新四军。

  它现在的人数相当于普通军,中央每月发给他们的经费是十七万,所以他们不得不在生活上力求紧缩,所以他们从上到下都不拿薪饷,只拿津贴。过去战斗员(他们的士兵称战斗员、官长称指挥员)每月拿津贴二元,按次递升,五毛钱一级(这五毛钱的差别,在他们也有解释的,那是因为指挥员有时公出,需要一些零花),到军长拿五元。最近实行节约运动,战斗员每月的津贴减到一元五毛,军长的津贴减到四元。除此之外,他们每天每人可以领到一斤八两米和一毛的菜钱。对这样的生活他们甘之若饴,这一种耐于刻苦的精神,是该从他们传统的历史上找解释的。在抗战之前,他们原是散伏在福建、江西、安徽、湖北、湖南等省山地中的红军游击队,那时他们不从那一方面领一个钱,全恃当地民众的同情与各地人士友谊的接济而支持着。他们那时在后方的人每天限定一斤四两米(前方一斤六两),三分的菜钱。自然现在的生活在他们看来不是苦的了。

  现在皖南二元一担的米对他们的给养真是一个莫大的帮助。说到他们的菜,吃的并不比别的地方坏。因为他们在每一个小的单位中,都有一个群众性的组织——救亡室,在救亡室的活动中,有一个经济委员会,专管伙食,每星期查账一次,所以克扣伙食的事在他们那里是没有的。不过一个新去的人在第一次的观察之下,会感觉到他们吃得并不公平,因为可以在一个时候,发现在一个地方吃的是牛肉红烧洋薯,在另一个地方吃的只是白烧的萝卜。这是这样的,一个星期中吃什么东西,他们自己可以决定,几天吃荤几天吃素,多放辣或是少放葱,是早已决定的了。

  在这里要说到他们的衣服了。平时衣服是军部方面发,鞋袜是自己买,每双鞋子五毛,每月假定穿鞋子一双,他们的津贴只剩下一元了。每月洗衣费六毛,所以一个战斗员的津贴付去这两项用途之后所剩无几了。但到冬天棉衣问题来了,棉衣要军部里每人发一套事实上是不可能的,皖南的天气比上海冷得多,所以又必须想法解决。最近他们发动了一个棉衣运动,就是把如何解决棉衣这个问题,作为一个讨论问题,每一个单位都讨论。讨论的结果是这样,战斗员自动一个月的津贴不拿,交给军部由军部再贴一部分钱做一件棉衣。但恐怕仍不能每个人都穿到棉衣,因为军部方面不一定有这许多钱来贴。想到雪花纷飞下,战士犹御单衣,一班安居在后方的人不知作何感想。

  就是说到毯子,现在前方也是非常缺少,根本一个人分不到一床毯子,两个人才有一床毯子。所以到了晚上,只能几个人睡着一堆取暖。他们最高兴的是能够缴获到日人的衣服,有一次在南京附近一次缴获到几百件军用大衣,黄呢的面子,骆驼绒的里子,上面还有一个黄呢的风帽式的帽子,这样那一部分的算是解决了棉衣问题。固然越能缴获得多越好,但究竟只是部分的解决。

  要说他们住的地方,我想在这里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因为前线怎么个住法,我们是不知道。至于说到他们后方的住法,那他们和其他部队差不多,尽量的利用了庙宇、祠堂,作为卧室、课堂、医院、办公室。这些房屋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宽大,四面八方都免不了风吹进来。他们为克服这点困难,打了许多又大又长的草帘子悬着,老百姓知道他们需要草,所以常送草给他们。用的东西只要自己能做的都是自己做。所以凳子、床都是自己做的,原料就采用山中所产的竹子。

  最后想说到他们的精神生活了。有八个字可以代表他们精神生活的全面,就是活泼、严肃、精诚、团结。有一次从别的军队来了一队视察团,他们想“有外人来参观,我们应该严肃些”,据他们自己说,也的确做得够严肃的。但是那个视察团最后的批评仍是说太活泼了。但他们对工作是严肃的,这种严肃尤可以从他们的学习精神中看出来。有一个朋友在教导队中教书,她说:“在这里教书不是好教的。在教前,几个教同样功课的教员要互相讨论,教时互相旁听,这还不说,教后,不但教的人可互相指出错误,就是学生也尽可不客气的提出缺点来讨论。”

  说到精诚、团结,我想该从他们对友军对老百姓对自己同志这三方面来说。他们的负责人说:“中国假如只有某一个军队好,别的军队都不好,那我们是不能把日兵驱逐出去的。”所以不问在什么地方,老百姓送东西给他们,他们总叫他们送给友军,友军行动如有不对的地方,他们诚恳的提出意见,友军如需要他们帮助,那他们诚恳的给以助力。

  不扰民而组织人民是他们的信条。所以他们在春耘秋收都帮老百姓的忙。他们的伤兵医院,为老百姓诊病(虽然他们自己都感医药不够)。他们的工作人员为老百姓开识字班,筹划生产工作。所以老百姓自动的写了慰劳信来慰劳他们,自动的做了鞋子送给他们。有一个妇人在集体的竞争之下,一个人做了七双鞋子。医院门口常有被医好了病的老百姓,挑来了鱼、肉、鸡子,那是来谢医生的,不受吧,那会跪在门口不能走。自然老百姓这种热情的流露,对他们精神上也是一种颇大的鼓励呢!

  说到他们同志与同志之间,在工作上批评是不客气,在生活上他们是亲爱的。例如有一次,几个女工作同志陷于日兵包围之中,有一女同志受伤,其余的就看护她不去,后来经战斗员力救得免,不过战斗员却是牺牲了一个。假如有个别分子犯了错误,决不用体刑,先总是说服,实在说服无效时,经群众的公决才给他一种隔离的处罚。互相敬爱,爱护是他们的共同精神。即或是在病中,在他们那里除了医药不够感到痛苦外,精神上是很安慰的,因为在他们物资条件非常贫乏的情形下,对于一个负伤的同志,爱护是无微不至的,以最大的安慰给与负伤者,以最好的食品给与负伤者吃。

  说到他们的娱乐,在那里固然没有专设的娱乐场所,但他们的集体生活使他们感到了愉快。他们更常常与老百姓开联欢会,他们做戏、唱歌给老百姓看,老百姓也同样的做给他们看。那些歌声是虽不圆熟但雄壮,那些戏剧技术虽不够却有力。根本在集体生活中难得有谁会感到什么苦闷,集体生活是可以使人成长与活泼起来的。

  据他们的负责人表示,此后将更要加紧节约的运动,务使一个钱当两个钱用,一张纸当两张纸用,以便应付将来更艰苦的环境。上海人不妨自己检查一下推行的节约运动是不是够了,并且想一想对前方这种刻苦的精神,我们应以什么态度来表示敬意。

  【* 此文原载1939年1月上海出版的《华美》杂志第1卷第38期,题为《新四军中的一般生活》,作者署名小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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