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的人民军队*
    ——(1939年1月)
    作者:〔美〕杰克·贝尔登                
来  源:    《新四军·参考资料(1)》                日  期:    1992-06
        第三章 入伍与训练

  如果你是生长于浙江的一个农民,有一天,骤然觉得一切都使你厌倦,心里想道:“这样的生活真腻人,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想还是加进军队里,把日本鬼子赶出去吧。是的,我要加入新四军,我听人家说,他们不打也不骂,兵、军官和小兵穿的吃的全是一样。”这样你就动身了。

  假定你万事如意,没有介绍信也没有保证的到了新四军那里——这是不大可能的——对他们说:“老乡,我是为着打日本鬼来的。”

  那么,说句实话,新四军的人大概不会收留你。他们这样做,是有几个理由的。第一,政府规定某一部队应在某处补充士兵,如果你来的地方是应该加入别的部队的,新四军的人就告诉你,你应当要求那地方的军官准你入伍。如果新四军收容你,后来政府发觉了,那么政府就会把你要回去。其次,新四军还要你本乡的几个可靠的人保证你,然后再加以调查。这军队不是来一个收一个的。

  如果你是别的部队里的兵士,想加入新四军的话,新四军也不会收容你。他们将客气的对你说明,竭力把你送回原来的部队去。

  要是你是在[当]地的农民,又想加入新四军,而本乡所有的人都说你是一个好人!又有几个农民保证你,那么他们将怎样办呢?

  他们就记下你的姓名、年龄、住址和来历。接着要经过一番体格检查,看你是否过得士兵的劳苦生活。最后他们就问你为什么要入伍。如果你回答说,种田种厌了,想得一点名声,弄几个小钱花用的话,他们不会收留你。要是你说,你想抵抗日本,救你的家园和祖国的话,那么,你立刻就是新四军的一员。

  如果他们有制服,他们就给你一套,如果没有,你就穿原来的服装。也许你会受到二星期的军事训练,也许只有几天。他们开头教你如何开步,如何立正,经过几次简单的训练之后,也许就会派你到前线去。

  当你到了前线的时候,就有人交给你一支枪,教你如何嵌子弹,如何放枪。关于这些,说不定你可以得到二天的训练,说不定你在那天下午刚晓得怎样放枪,当天晚上便出发作战。这样,如果你不曾阵亡,你不久就可以学会了。

  当你在前线而又不作战的时候,这大半是在白天,那么你的排长和那些有经验的士兵就不停地训练你。

  新四军对士兵所施的训练,着重实际的价值。他们是不大讲原理的,他们简直没有什么时间予以训练士兵,不能不着重实际的应用。步伐是否整齐,他们并不关心,所以一退出战场,那些士兵比起别的部队来就显得杂乱。他们的军事训练是有两种的,一种是给军官和参谋人员,另一种是给一般的兵士。

  士兵的训练是要适合客观条件和部队本身的需要的。新四军的配备很拙劣,它是进行游击战与流动战的,因此训练还须适合这些条件:每个士兵第一要有迅捷的行动,第二全数用他们所有的武器。

  刺刀和手榴弹是新四军主要的武器。手榴弹的使用,只消几分钟便可以学会,刺刀的使用却要较长的时间。因为他们的作战大半使用刺刀冲锋肉搏,每一个新兵每星期却要学到二或三个钟头的劈刺的训练。

  新四军每星期举行二或三次的打靶的练习,使士兵的射击能够准确。因为子弹极为缺乏,演习的时候不用真弹,而不用真弹的演习要使士兵的射击能够准确,实在是很困难的。他们的靶子时常只在十或二十公尺开外,每个士兵瞄着靶了,在受了充分的指示之后,方才缓缓地小心地扳着枪机。大概,他们每个月可以放射真的子弹三颗。

  此外,士兵又受夜行军的训练。新四军对夜行军是十分重视的,一来是避免空袭,二来是他们的进攻多在夜里举行。就在举行这些夜里练习的时候,他们训练每个士兵如何互相保持联络,如何进扑敌方前哨,如何侦察阵地,以及如何配置哨兵。训练的目的是在使士兵熟悉他们所要做的事情。他们比别的部队更重视士兵的动作。

  至于军官和参谋人员,除开接受如上的训练之外,还学习游击战的战术。他们竭力训练每个下级军官都能独立指挥和作战。这是很需要的,因为小部队时常要与高级长官失去联系,而不能不独自作战。

  因为教育程度过低,战术的训练不重书面的指导,而重实际的练习。比如,教导员时常带着一队军官走到屋外的山上,提出一个问题来:假如敌军五百人从西面开来,这要怎样对付呢?教导员在他们回答之后,就指出他们的错误,详细地代他们分析这个问题。

  新四军以军官用种种方法使士兵有着独立的活泼的精神。在群众大会里,大部分的歌唱不是由一人在台上指挥,众人在下合唱,而是由每一队里的一个人高唱。这一排挑斗那一排,而他们的指挥员就跳着领导他们唱歌,然后又转而向别的一队挑战。

  新四军训练的最特出的一点,就是附在军队总部里的训练学校【训练学校,指新四军教导总队。】。这学校距前线只几里路,认真说来,似亦不能称为一所学校。现时它有八百四十个学生,其中七十个是妇女,四十个是儿童。全体分成九队,一队是妇女与儿童,每队各自是一个独立的训练单位,而且各自分离,散布在山上各处。所有这些学生,实际上多半都是老兵到这里来重受训练的,受训的时间是三个月,然后又回到前线去,然后又有新的一队由前线调回来加以新的训练。

  在这九队中,有两队受的是政治训练,一队是军士训练,一队是妇女与儿童,其余全是作战的兵士,后者大半是排长和连长,或是受训之后将任排长和连长。每队每星期至少要爬山一次,每个人都要保持秩序,因为如果他们不会爬山,就不能作游击战。他们之中,还有几队机关枪队,不过他们虽然研究如何使用机关枪,实际上并没有射过一粒枪弹,真的,他们的子弹是太少了。

  受训的妇女接受卫生、看护和书写的训练。他们不派到前线去,新四军的作战部队中是没有女兵的。这些妇女有些是士兵的老婆,有些是从前的女工。

  当一个受训的人由前线回来,教导员就要问他曾进行过多少次的战斗和在什么地方作战,然后给他拟好研究的程序。如果到新四军来的人要进这训练营,指导员就问他如下的问题:第一是地理,特别着重日军的占领区;第二是语言,是否能读能写;第三他对三民主义的意见如何?第四他对抗战的意见如何?第五以前做过些什么工作?看过什么书?家庭所做何事?年龄若干?每个人都要经过体格的检查,这些由随营的二个医师和六个看护担任。

  他们最先询问的问题之一,就是“你是否是自愿来的呢?”如果不是,他们就不会接受你。新四军并不招兵,它所有的兵完全是志愿入伍的。

  第四章 军队的生命线

  就我个人所见的而论,新四军与其他部队的主要不同点,不在他们作战的更英勇,也不在他们生活的更穷苦(因为别人对这两点也许有不同的见解),而在他们有一个政治部。这政治部在作战中,的确有着极大的作用。

  政治系统是这一军的生命线。全军接受而且拥护这种政治的指导。

  政治指导员是各作战部队最主要的构成分子。每连都有连的政治指导员。他领导全队作战,最先冲锋,最后退却。他侦察敌方的阵地,激扬士兵的情绪,作为每一个战斗员的模范。政治指导员的死伤比率特别高,他担任最危险的职务,执行最勇敢的战斗,时常负伤或阵亡(政治指导员都是共产党员)。

  我们不妨说新四军中有二个系统,其一是政治的,另一是军事的,两者相互的关系是这样的:

  


  【1】指参谋长。

  【2】指政治部主任。

  一般说来,政治部有着两项作用。其一是文化上的:它灌输抗战的理论,教导阅读、写作及历史等等。其二是保证军长与副军长命令的完满执行。后者是靠宣传工作与教育等来完成的。

  政治工作最重要的目的,是保证抗战的最后胜利(这是他们的领袖所说的,而我在好多次调查和考察之后,也完全证实了这一点)。为着达到这目的,他们第一,以政治工作加强部队的战斗力量;第二,唤起民众帮助军队;第三,以宣传和口号,从内部与外部削弱和消灭日军的士气。作者此行目的之一,就在考察这三项工作究竟发生了何种作用。本文和以下各文的叙述就都是亲自视察的结果。

  什么是军队中的政治工作呢?它怎样去加强部队的战斗力量呢?

  首先还须认清的一点,是新四军所有的士兵是志愿的。他们中有三分之二是由南部各省开来的,而且差不多都是前红军的游击队。因此,在这些部队中进行政治工作,有容易的地方也有困难的地方。容易是他们已惯于政治的指导工作,困难是相互之间有若干的不统一,因为当他们还是红军的时候,他们散布于极广大的地区,相互间没有何种联络,所以在领导时不易统一。这弱点是必须克服的。

  政治部有许多加强部队战斗力量的方法。首先,是加强他们的政治的教育。把中国是怎样的国家告诉士兵们,为什么中国要和日本作战呢?这样他们就激励了士兵抗敌的精神。他们告诉每个士兵,中国一定会得到胜利,以及为什么会得到胜利,这样就消灭了士兵对日军的恐惧心理。

  政治部竭力保持旧红军的传统。老战士把他们在困苦情形下生活和战斗的,军官与士兵平等的,自我牺牲的精神等,以及爱护民众的传统,灌输给每一个新兵。

  政治部又竭力去提高士兵的文化水准,而且借此来提高政治的水准。政治教育时常是枯燥无味的,但以文化的手段,如演剧与歌唱等,就可以使这种教育生动有趣,同时还输入了政治的意识。

  他们企图以政治来保证每一次战役的胜利。例如,以宣传、口号和再三反复的训话,使一个士兵了解准确的射击的重要,这样,士兵们就渐渐对射击演习感到兴趣。同样,在每一次战斗之前,政治指导员就对士兵训话,激起他们的精神,而指导员则把敌军实力,和他们在本次战斗中的任务告诉他们。政治指导员不断警告军官与士兵注意敌探和汉奸。军官不断告诉士兵们说,日军不仅以武器和他们作战,还派出奸细和汉奸到军队里来。每一连的指导员都必须询问每一个士兵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有什么特别的技能和倾向等等。

  据说在新四军的队伍里,从没有发见过一个汉奸,但是当军官们发觉敌探所使用的方法之后,他们还是把这些告诉士兵。譬如,他们会对士兵这样说:“在某某师里,有一天来了十七个装作和尚、娼妓和难民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三个铜板,一面是白的,一面是黑的。你们看看这一个。”

  政治工作人员与他们称为部队里的“坏倾向”作着斗争。他们认为士兵的思想影响了他们的行为,因此竭力去矫正士兵的思想。

  当新四军初次在皖南集合的时候,有些士兵觉得日本的炮队与飞机——这些是他们从未遇过的——有些可怕,有些则觉得他们一向是在山上作游击战,现在到了平原,就很难有获胜的可能。军官就告诉他们说,这些想头都是错误的。一些士兵,在开头的时候,甚至不相信他们以军官和政治工作人员所说的话。这样,那些政治工作人员就非常忠实地向他们这样解释道:

  “别害怕敌人。不错,飞机和大炮是可怕的,但他们的力量都已分散了。我们的国土是这样大,他们一分开来,每一个的力量就很薄弱。而且我们作的不是阵地战,而是游击战。我们有那么多的民众援助我们。老百姓会告诉我们,敌人在什么地方,人数有多少,而敌人却无法知道我们。”

  “我们要在平原和湖泽地区作战,不错,这要比在山地上作游击队来得困难。但敌人也一样有着他们的困难。在湖泽地区,他们的坦克和大炮就无从使用。我们有游击战术的经验,他们却没有。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用不着多大功夫,士兵的恐惧心理便给扫除了。

  另一方面,有些战士过去在对抗中央军时,曾获得许多次的胜利,因此非常自负,相信日军并不怎样强大,而且很难打得过他们。当政治工作人员发见这些自信心之后,他们就解释日军不象从前内战时期的中央军一样,他们比后者要强大得多。由此可知新四军要它的士兵既不害怕敌人,又不过分自信。

  最近他们发觉一些军官和士兵,为着购置纸笔,费了太多的钱。因此,当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们正发起一个节约运动。他们召集了大会,一些军官详细说莫节约的重要:“我们的钱是极少的,如果用物和钱财都浪费掉的话,我们就无法购买我们需要的东西;如果我们不能买到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的力量就要削弱,我们就不能打这样好的仗。”这样,士兵和军官就开始自愿地节约了。

  最近,新四军正利用演讲、口号、报纸社论、标语和歌唱,在军队里进行盛大的统一战线运动。新四军领袖们认为,士兵对统一战线的确信,将加强新四军的战斗力。旧的阶级斗争的信念,已不得不放弃了。他们教训士兵们说,所有抗日的中国人都是兄弟,中国如果没有政治的统一,就无法得到胜利。他们又教训士兵们说,抗日战争是集合全国所有各种力量的全面战争,单共产党就无法获胜,我们不应只希望自己进步,而应该希望一切抗日的部队都有进步。

  新四军的士兵并不限于一种信仰,国民党员和出身资产阶级的人都在同一行列里作战。他们不一定要你相信共产主义或三民主义,只要你拥护抗战就够了。副军长项英曾告诉我说:“不管你在政治上信仰什么,我们一律接受。不过,我们在进行政治工作时,是按照三民主义的原则的。

  第五章 十项注意

  有三大规律【应为三大纪律。具体内容未校订。】是新四军的每个士兵都必须遵守的:

  1.坚持抗战,不投降,不妥协。

  2.服从命令听指挥。

  3.爱护民众,不违反民众利益。

  谁要是违犯这些,都要受到处罚。

  此外,还有六【应为六大要求。具体内容未校订。】:

  1.爱护武器。

  2.注重礼节。

  3.整齐清洁。

  4.活泼机警。

  5.友爱团结。

  6.爱惜公物。

  还有十大注意,也是必须遵守的。所有这些,大半由红军移转过来,我相信斯诺在他的《西行漫记》中一定加以说明。这十大注意是这样的:

  1.上门板。

  2.捆禾草,房子打扫干净。

  3.买卖要公平。

  4.说话要和气。

  5.借了东西要还。

  6.损坏东西要赔。

  7.大便找厕所。

  8.洗澡避女人。

  9.进出要宣传。

  10.优待俘虏,不搜俘虏腰包。

  政治指导员告诉士兵们说,只有遵守这些规律,才能获得胜利。他们还要求士兵们自动遵守。如果有谁违背这些,也不挨打,也不挨骂。虽然当我在新四军的时候,也曾听见过几声骂人的话语,但这些只在他们开玩笑的时候说的。应当指出的是我从不曾听过新四军的军官咒骂士兵,也不曾听过士兵相互间的诟骂。

  打个比方,假如现在有人违背了第七条,他将怎么样呢?大半是政治指导员叫了他去,问他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如果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那么屋子里,就要发臭,老百姓就要讨厌我们,这对我们这军队是很丢脸的。”如果那士兵犯了第二次,就会召开一次会议,当众宣布他的错误。如果他犯了第三次,也许他要罚去扫地,揩拭屋子,或者是把他自己关在拘留室里两个小时。

  如果一个熟知这些规律的士兵竟杀了一个俘虏的话,在他们看来,这是一桩大事情。他们将召开一次会议,调查这士兵过去的行为。如果发觉他的行动是探子教唆的,或是出于别有阴谋的政治动机,那么他会被判处死刑。如果觉察他之杀死俘虏,是出于一时的气愤,他将受到严厉的批评,或许还要关到拘留室里去。

  然而一法既立,就总有违法的人。要希望每一个士兵都能遵守这些规律是不可能的。不过新四军的士兵,都已受过多年的训练,他们在军官教导之下,已晓得什么是正当的行为,这的确不是一桩轻而易举的事情。比方,要革除骂人的习惯,就要费几个月,或甚至几年的耐心的功夫。结果,这恶习惯终于革除。一种团结友爱的精神已建立了起来,以致每一个新参加新四军的人,立刻就受了他的影响。

  我晓得这些就是新四军士兵每日行动的准绳。军队居住的地方,能象新四军这样干净的,我还没有见到过。一个军官刚搬进一个新地方,许多士兵就忙着打扫洗刷屋子的内外。我亲眼看见他们在离开的时候,把门板装好,把一切弄得十分妥贴。我也亲眼看见,他们跟老百姓说话时是那样温和,他们对待俘虏又那样体贴。

  政治部怎样使他们履行这些规律呢?怎样使他们相信统一战线,发扬旧有传统,检举汉奸敌探,发扬战斗与向上的精神,以及遵守军纪与进行英勇的战斗呢?

  首先,后方每一个不值班的人(参谋人员、传达员、教员、战时服务等除外),以及前方每一个不执行战斗任务的人,每天都得上课堂,听大学生、大学教授、中学教员等关于统一战线、抗战意义、战争前途、两性关系、国际形势以及所有各种有关抗日战争的演讲。他们不断把当天的消息告诉他们。举例说,当广州与武汉失陷的时候,他们就小心地对每一个士兵,分析这些事件的意义。

  这些演讲都在每天早上露天举行的。我曾经看到一群一群的勤务兵、厨子、传令兵、马夫、小红鬼坐在草地上听讲。军官并不参加,不过每月他们要开一次讨论会,每一连都有他们自己的教育计划,而且是独立进行的。

  每队每天在晨昏举行集合,这样,军官与士兵就都知道当天发生的事情。政治指导员教他们的士兵读书写字,士兵们对这些异常欢迎。我亲自看见他们在吃饭后,一群一群地挤在房间里,用毛笔在纸上写中国字。一个十四岁的小红鬼,有一天晚上,看见我在写字,就告诉我说,他自己是一个笨蛋,还不会写,不过现在已在学习了。“他们什么都教我们。”他这样说。

  每一队都有一个“救国室”,这就是士兵自己组织起来的俱乐部。这种“室”是没有限制的,谁都可以组织它。比方,在救护队里,有伤病兵自己组织的,有给看护和医生组织的,也有厨子与勤务兵自己发动组织的。在这些“室”里的墙壁上,他们排着毛泽东、朱德、蒋介石、孙中山的相片,有的还排着列宁与斯大林,这些全听他们自己的喜欢。晚会就在这些“室”里召集,此外还组织着许多读报班。壁上贴着壁报,报上大多是士兵、传令兵、军官或勤务兵们所写的文章,有些当然写得很拙劣。这些壁报什么都谈,在推行节约运动时,写的大半是讨论节约的文字。甚至连我也曾经在壁报上写过文章。有一天,那个被派来陪伴我的勤务兵,跑来对我说,他应当写一点东西,问我是否可以帮他的忙。我答应代他写,但是他回答说:“不,最好是我们两人一道写,你写一篇,我写一篇,你代我看看。”这样我们两篇短文章就贴在报上了。

  每一队一吃完晚饭,就作游戏。在一家医院的门外,他们筑了一个很蹩足的网球场,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那里玩球。捉迷藏倒是最普遍的,时常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的玩起来。

  政治工作还从报纸上来推行。新四军办了一张《抗敌报》,最初每五天出版一次,每次一百份,里面有全国的抗战消息,别的新闻和社论。此外还有一张给老百姓看的,叫《救亡》,因为只好用石印,所以十分困难,后来从外面运进了一架印刷机,结果销数大增。

  总部和后方,每到星期六晚上,就举行唱歌、跳舞和演剧。在前方,这些每月至少要举行一次。每大队,甚至每连都有他们自己的歌咏演剧队,演戏的和编戏的都是他们自己训练出来的。

  上面所写这些,就都是政治部的工作。

  第六章 民众的动员

  自从卢沟桥事变之后,每个中国人都异口同声的说:“我们有四万万五千万人,象日本这样的小国要征服我们是不可能的。”

  这话一说再说,结果变得毫无意义。中国并没有组织他的民众,一年之前,全国各方面大声疾呼,要求政府组织民众。同样,这种呼声一提再提,也就毫无意义。政府不断地宣传已组织了多少民众,已成立了多少团体。但这些组织与宣传,都毫无内容。既使形式存在,仍然不曾进行工作。

  政府中一些人物也觉得有组织民众的必要,但他们用的是拙劣的方法,派的是不胜任的人员。别的大员们则害怕组织民众,或不相信民众组织有什么用场。

  新四军是重视民众工作的。新四军的领袖相信,抗战胜利的保证不仅在于军队,而且在于人民。新四军的军官会告诉你,没有民众的协助,任何战争,特别是游击战,是不能胜利进行的。在每次战斗之前,因为中国士兵尤其是游击队,用的都是拙劣的武器,他就必须知道敌军的情况。不熟悉当地地理的士兵,要充分获得这类的情报是非常困难的,只有熟悉当地地理人情的老百姓,方才能够胜任。

  军队也许要渡过一条河,但不晓得应该从什么地方渡过去。如果民众有了适当的组织,那么他们就可以供给种种的指示和情报。他们可以把小路大路的方向位置等等告诉作战的士兵。又因为游击的活动,主要是靠突击和迅速的行动,他们队伍的所在就应当保持秘密,就应当除尽探子和汉奸。所有这些,全都依靠着民众。

  民众还可以帮运伤兵至后方,或在自己的屋里看护他们。在作战的时候,还可以帮着呐喊,或在敌人后方放火,扰乱他们。因此从军事的观点上说,新四军认为民众的组织工作是非常重要的。

  新四军的民运工作,有着如下五项目的:第一,动员民众帮助军队,如指示路径,报告敌情;第二,唤起民众在敌后作战以与军队合作;第三,武装当地民众使之独立作战;第四,唤起民众检举汉奸敌探,维持地方秩序;第五,鼓励民众不以粮食情报等供给敌军。

  新四军因为着要达到这些目的,他们竭力去获得民众的信任,进行宣传的工作,组织民众的团体,施行民众的军事训练,和协助他们成立武装民团。要执行这些工作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士兵的地位,在中国是最下级的,要他们得到民众的信任,实在万分困难。然而,如果士兵都受到爱护民众的训练与熏陶,那么民众也就接受这种爱护,信任这种军队。如果士兵遵守军纪,而民众觉得他们的确是言行相符的话,老百姓们自然也就相信他们。

  新四军不强迫民众入伍,也不强拉夫役,这自然得到民众的信托。在中国,军民的关系的确是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他没有绝对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有几多次,我曾经几次随同军队,退到某些城市,大家都很饥饿,很想找到一些食物,但所有的人家全都紧闭大门,因此兵士只好撞破大门,找一些吃的东西和睡的地方,这样就更加引起民众的恐惧与恶感。归根结蒂,这还是军队不得民众信任的缘故。新四军的态度就完全不同。不管他们饿到累到可怜到什么地步,他们决不这样做。副政治指导员邓锡辉(译音)【应为新四军政治部副主任邓子恢。】这样告诉我:“当我们初次到达金华附近的时候,老百姓跟对别的军队一样关起大门,有些甚至逃走。我们并不扰乱秩序,把军队安顿在城外。接着我们开始唱歌。我们又派几个军官到城里去,他们全不带枪,他们告诉老百姓说,我们是新四军,并把我们的军纪告诉他们。老百姓一点也不相信,有一些老头子跑到城外来,看看我们,觉得我们都很有礼貌,这样就渐渐相信我们,最后竟请我们进城里去。当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开了一个大会用鞭炮欢送我们。”

  军队一得到民众的信任,他们就开始教育民众了。他们告诉民众说日军如何残酷,为什么军队要打他们,又为什么民众应当加入军队。“我们应当联合起来打倒日本”,“因为我们要独立,我们要抗日”。所有这些都靠宣传,他们以报纸、演说、茶会、歌咏、戏剧、图画、相片和通讯等等来达到这些目的。

  军民联欢会也时常举行。他们在会上招待老百姓,并发表演说。政治人员访问民家。新四军的每一部分都曾举行茶会,最近参谋部的人员也曾举行过一次,他们费了三块钱去买糖果和点心,邀请参谋部驻在地的每家人家派出一人代表来参加。老百姓当时都有点惊异。接着军官询问他们,新四军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没有。他们就这样竭力去改善自己的队伍。

  当新四军一开到城里,政治部就召集当地的民众和儿童,对他们唱歌,向他们解释这歌词的意义。在我到过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听到儿童们唱几句他们学来的歌曲。

  新四军又使农民黯淡的生活增加了快乐。当戏剧要上演的时候,他们在墙壁上贴着广告,通知城乡的人们什么时候演戏,民众也成群结队去参加。这些戏跟在军队中演的多少有着不同。在军队中演的大半叙述战斗,而这些则注重民众协助军队的工作,如肃清汉奸,侦察敌情,毁坏公路等等。

  当新四军企图组织民众的时候,他们先作组织的宣传,这样民众就晓得他们的责任是什么。比方这些人缝衣,那些人帮助军队运输,另一些人则在农田上工作。宣传工作完了之后,政治部,普通是战时服务团(包括二百个男女的儿童)就帮助县政府动员和组织民众,组成各种抗日团体,如“妇女抗日会”、“商人抗日会”等等。

  要组织一个团体是容易的,但要这个团体在战时执行实际的工作就很困难。这在汉口表现得非常明显。团体是那样多,做实际工作的又那样少。下一道命令组织一个团体,实在再便当不过,但组成之后,开了几次会,就只剩下一个名义而已。依我的意见,要这些团体真的发生作用,必须由下至上而不是由上至下,而且应该是自愿组织的。

  在新四军里,我晓得农民抗日会是农民自愿组织的,他们定下了如下的口号:

  1.协助政府及军队抗日。

  2.保护农民生计。

  3.增加生产。

  4.农民联合起来,互相合作。

  5.如有事端,请由农会调解。

  6.推进农民教育。

  新四军帮助他们设立唱歌、读报、书写、算术等晚班,这些全由他们的教员担任。所有政府办的学校,在前线附近的已经关门,在后方的也不多。其所以不多,不是由于战争,而是由于当局的忽视。然而新四军却在前线附近开办短期训练班,把群众训练、持久战理论及政府所定的抗战建国纲领告诉他们。这些训练班大概只一个月就毕业,然后由他们分头去教育农民大众。

  但是新四军还要民众作战,这不仅是要求他们帮助军队,还要他们独立行动和防卫他们自己。因此,他们催促民众组织游击队,由他们加以军事训练。在过去,如果有民团组成的话,他们大半用以械斗,现在新四军却要他们一齐去抗日。平时,这些队伍全都下田耕耘,战时则起来与敌人作战。

  大体说来,这些武装队伍是由“保”【保,指当时乡村的基层政权组织。】组成的,因此每队又能包括数乡,每保是一千人,平均有八十人就以鸟枪、大刀、长矛等为武装,而且依地域分成若干小队,如果小数日军开来的话,他们就联合起来赶走他们。如果来的是大队人马,他们就牵制住他们,好让家人逃走。在这些队伍成立之前,只三四个日军就可以随意到乡庄里奸淫掳掠,抢花姑娘,现在,他们没有大队人马,已不敢任意走动了。

  第八章 “反战”的宣传

  新四军政治部在部队间进行工作是容易的,在民众间进行工作则比较困难,不过获得更大的成功,最困难和成就最少的是对敌军的工作,后一项有着许许多多的障碍。

  新四军跟八路军一样,是在敌军内部进行工作的。他们希望往后会引起日军的叛变。他们又希望促使日军士气沮丧,不愿打仗,但就此刻而论,此项工作尚没有何种效果。

  这工作有着许多的困难和危险,但新四军相信这项工作有得到成功的可能。因为这战争“并非有利于日本的工农和民众,只有利于日本的资本家”。

  八路军和新四军都是根据如下的原理进行工作的:日军作战的日子越长,他们的困难就越大;他们越遇到更多的困难,日本士兵和下级军官对战胜的把握就越会怀疑;就在困难增加和战事延长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怀疑,是否能有返回家乡的一日。

  新四军承认日军的士气现在还没有颓丧,但他们相信日军中已发现了许多士气沮丧的征象。他们指出日军自杀的案件加多,由死者身上夺来的日记,也充满着抑郁悲伤的话语。许多士兵与下级军官因怀乡而哭泣,而且不断上妓院和酒馆去排遣他们的忧愁。

  我对他们说,在任何一个战争中都有类似的景象,世界大战时士兵的日记,也充满悲伤的情调与对战争残酷的诅咒,而士兵喝酒与找寻性的发泄也是普通的事情。但新四军的军官虽然承认这一点,还是坚持着说,这些都是足以证明日军不愿久战的征象。

  由于日军所受的教育与训练,在他们中进行反战宣传是十分困难的。不过新四军还是相信,只要战争持久,这些宣传一定会发生更大的效果。政治部的敌军工作,是以传单、标语、通俗的小册子等(这些全用日文书写)来进行的。他们根据间谍的报告,决定他们采取那一种形式的宣传。

  他们的标语有些是这样的:“请想念你们的家庭吧。”“不要抵抗。”“当你离家之后,你们的家庭已无以为生。”“你们的母亲和妻子正在想念你们。”直到此刻,新四军已散发了十万张左右的标语和传单。根据负责调查宣传效果的探子所说,有些日本兵看到这些标语哭了起来,有的则掩面哭泣,有的则捡起来塞在袋子里。就对敌军工作而论,新四军比八路军是遥为落后的。

  谁都知道,中国士兵都奉命不许杀害俘虏。他们对待俘虏实在不错。他们希望日军会晓得这些,不再坚强抵抗。

  有一天,我在总部里见到两个俘虏中的一个。开头我认不出他,因为他穿着华军的蓝布军装,跟一些中国人坐在桌子旁边,写着要到日军阵线后方散发的日文信。这俘虏的名字叫贺川正夫,今年二十二岁,是一个中学毕业生,春间他被征入伍,经过三个月的训练,就派到中国来,在运输部里工作,负责以汽艇由南京运米到镇江。他告诉我说,直到他被俘的那一天,他才初次看见中国兵。他的生活总是安静而和平的。当他们平时搭乘汽船出发的时候,除开两个卫兵之外,所有的人全都睡觉。

  有一天,六条船载着五十名日军由镇江沿江开赴金坛。骤然,有一颗手榴弹在他们附近的水面爆炸,他们晓得中国兵已围住他们了。下面就让他自己说吧。

  “我们的队长命令我们全体登岸。我们跳进水里,涉水到对岸,立刻躺在地上开始射击。在跟我们的二百五十码的地方,有着三百左右的敌军,经过一点钟的对战之后,我们已有十个人或死或伤。我听见队长命令一些人回镇江去讨救兵。我想有十个人正开着一只汽艇回镇江去。”

  “我们的子弹渐来渐少了,因为我们原先有的就不多。我们只有一支轻机关枪,而他们却有三支,当时我们要打胜仗是不可能的。”

  “我们再战了一个钟头,又有五个人死去。”

  “骤然有一架日本飞机从我们头上飞过,于是我们站起来,对它摇手。那飞机飞得很高,它飞了回来,在上空来回的飞了一次,但那个驾驶员看不见我们。当我们目送那飞机消失在远处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这回是完了。”

  “接着发生了一桩可怖的事情,在河的对岸,也就是我们的后方,又开起火来了。这火力非常猛烈,我们抵不住它,所以不能不移动了。”

  “我们只留下十个人,大伙游过那条河,蹲在灌木丛后面,跟这些新的敌人战了半点钟。接着我们的子弹都完了,大伙分散开来,各人夺路逃走。”

  “我发觉只剩下我独自一个,骤然有五十个左右的中国军出现在我的前面,约莫二十英尺开外。我用手枪射他们,但没有打着。同时又有一些便衣的农民从我后面走来。用棍子打我的头和脚。我倒了下去,他们捉住我,坐在我身上,我想这回是没命了。”

  “接着他们捆缚我,领我到五英里外一个小村里。第一夜他们没有给我半点吃的东西。第二天他们给我一些吃,但我咽不下去,因为我想他们随时都会杀死我。我想逃,还把手上的绳弄松了一点,但是看守的人是那样多,我终于放弃了想头。”

  “过会他们领我到第二个地方,在那儿我遇到一个会说很蹩足的日本话的人。他告诉我说我是被新四军俘获的,他们决不杀死俘虏。我不相信他,心想这家伙是在用话骗我。”

  俘获贺川正夫的人动身把他送到总部来。在路上,他遇到那个日语说得满好的敌军工作部负责人。这负责人看见贺川正夫孤零零地坐在一群中国人中间发愁,心里很代他难过,就走上去对他说:“请你原谅,我们没有好好款待你。你的名字叫什么,从什么地方来的?”

  贺川正夫一边和他说话,一边觉得发奇,他差一点以为他正和一个日本人说话。他立刻感到宽舒。经过五个钟头的说话,晓得他决不会被杀,因为日本士兵和民众都是中国的友人。“我们都是被你们的军阀和资本家压迫的人,大家不愿互相残杀,因此我们欢迎你作为一个朋友。”

  就这样贺川正夫每天帮助新四军写分发给日本士兵的书信和小册子。

  他得到很好的款待。他每月经常可以领到五元的饷银,这数目比新四军的军长还要多一元。当他听到节约运动的宣传时,他自动要求扣薪,因此现在他每月只领到三块钱。

  他吃的跟敌军工作部的十个职员一样。当他休息的时候,他就跟他的同伴们一道散步或打网球。没有卫兵跟着他,要是他想逃走,那才傻呢。如果他逃到日军那里,他必然要被处死刑。而且他是否能够到达日军那里,也是一个很大的疑问。他只能说几句中国话,一到乡下,农民们就会捉他,说不定还要把他杀了。真的,新四军是他最好的保护人。

  究竟贺川正夫是否是快乐的,这是个谜。看起来他似乎很满足。除开回答我的问题而外,他只说过这样一句话:“当美国棒球选手到日本的时候,我见过他们。”

  第九章 从军医处看新四军

  在过去五十年的任何一次战争中,伤兵所受的待遇,再没有比此次抗日战争中中国士兵所受那样难堪的了。

  中国士兵时常得不到照顾,死在前线上。即使他被人抬了起来,也大半让他独自躺在人家屋子里,没有医药也没有看护。要是他负的不是重伤,他大半要抹创走上几百里路,回到后方的伤兵医院去,即使路上有空车开过,也不会让他搭载。到了医院里,服侍的人也许要偷他的衣物和钱财,而得到的至多是潦草的疗治。在野战病院里,那些连在外国医院里当留院医生都不够资格的“屠户”,则任意割下他们受伤的四肢。有许多本来受伤并不重,因为没有人照顾,终于死在路上。要是路人怜悯地看一看他,他就算幸运了,大半的人都是连睬都不睬他们。

  军队里所设立的医院都是那样腐败,因此,当你看到新四军所设的那些新式整齐而又十分简单的医院的时候,你就不免大吃一惊。新四军对士兵的救护,大概比中国任何军队都要好些。它的设备和服务,比我在本次战争中所见到的任何师的或军的医院都要好得多。又因为它受伤的人比较少,所以迁移的问题也就不怎样困难。

  新四军医院服务特殊的一点,是他负责疗治本军全体的伤病兵。没有一个新四军的兵士会跑到别的陆军医院去。它自己的主要医院设在总部后面十五英里的一个小村庄中,在几个寺院里设下了二百五十张的病床。全院分为三个病室,即内科病室,外科病室和肺科病室。有许多前红军在与中央军长期作战中,都患了肺病,他们究否能够痊愈,实在不无可疑,但新四军还是好好医治他们。

  在这个医院里有四个医生,九个女护士(全都是很胜任的),十三个女看护,后者都由医生和护士加以训练,此外还有十二个学习的看护,他们都是长大了的小红鬼充任的。

  医院附有一个药局和化验室。这化验室能作普通的血液、小便、大便和微菌的化验。医师们为研究微菌,自己花了三十块钱做了一个孵卵器,这东西如果由外面购入,至少要花二百元。

  这医院是这样穷,只要他们能做的东西,他们全都自己动手。在迁移的时候,他们自己做了药盒,装玻璃的木箱,绷带卷和木器等等。他们利用汽油箱作提箱,自己做滤水器,外科用的绷带也是自己制造的,全都经过消毒。医院里又没有凡士林,因此研究部用蜡豆、猪油和硫磺调成一种代用品。此外,他们还制造了好些医治疥疮的药品,因为此地生这种皮肤病的非常多。

  军部还设有另一个医院,也附有化验室、药局、门诊部和约有八十张病床的医院,急症和重症此地也一律收容。需要长期疗治的慢性病和重伤,则都送到基本医院去。这医院有男女医师各一人,护士和看护各六人。

  此外,每一支队都有一个够资格的医生和几个也够资格的男护士,每一大队有二个受有充分训练的护士和十二至十五个包扎员。每一中队有一个受有充分训练的护士和九至十二个包扎员,每一小队(连)也有一至二个包扎员。

  新四军救护事业中最特出的一点,是所有的医师都是胜任舒快的。其次,他们对各自份内工作,也都感到极大的兴趣。从病人入院到出院,他们全都有着详细的记录。每个医生每天平均工作十二小时以上。他们每晚轮流值班。这些事情在你看来似乎十分普通,但在一个陆军医院里,特别是在一个距前线那样近的医院里,这是非常罕见的。

  医院的墙壁都是刷白的。厕所也涂着白垩,纤尘不染。他们还特别给病人做了木的浴盆。病院的墙壁贴了许多教病人如何卫生的标语。

  医生还要给每一个入伍的人作严格的体格检查,包括眼、耳、体重、胸围、肺部、头骨、骨头、消化器官、心脏、关节、生殖器,和外表的分析。新四军是不收患花柳病的人的。军官根据医生提交的报告,决定入伍者所能担负的工作。如果他的心脏衰弱,他就不会作为战斗员,而担任别的能够胜任的工作。

  医院也有他自己的“救亡室”和“意见箱”,病人可以发表各样的批评。他们又鼓励士兵在病院里阅读。我亲眼看见伤兵们有的正在阅读游击战术的、民众教育的和抗日理论的书籍,医务人员也写了一些简单的卫生常识,贴在壁报上。

  医务人员还给前线的包扎员制造一种实用的急救袋。这袋要费八角钱,装着如下的东西(共重四磅半):碘酒、刺激发汗的阿莫尼亚水、治消化不良的钠化炭酸盐、水杨酸、咳嗽药片、擦伤的火酒、通便的泻盐、一百片金鸡钠、十片吗啡(所有的吗啡完全是史沫特莱女士设法捐助的)、洗创口的硼酸水,以及纱布、温度表、笔记簿和脸盆。这是简单而需要的,因为包扎员本身也时常上火线作战。

  不错,新四军的医务,并没有遇到别的军队所遇到的那些问题,他的战斗不是十分剧烈的。医院也不会经常遭受日机轰炸,伤兵也比较少,前线的稳平可使他们专心工作。但是,另一方面,除开他们比别的部队的医院更有效率,更有完善组织之外,新四军的军医处还要照顾患病的平民。

  当我在总部的时候,门诊部每天平均要诊视一百五十个病人。他们全不取费,即使他们收费,病人也付不出钱。军队既然要求得民众的帮助,就不能不看顾他们。这区域里除开军医之外,没有半个医生。有许多农民在新四军到来之前,就从没有看过病服过药。因此,他们非常感激新四军。他们有的拿茶和别的礼物来答谢医院的。有一个患伤寒病的病人,有一天带着一只鸡睡在担架上被抬到医院里来。新四军从来绝不接受这些礼物。

  这地方的老百姓亟需医药的救治。他们差不多每一个人都生疥疮,一到夏天,疟疾又到处肆虐,但一向没有人理睬这些病人。此外,老百姓有时也给火线附近的炸弹或炮弹炸伤,亟需医治,新四军是不能不理他们的。

  因此,新四军的军医处就很象是一所国立的病院。他们的抱负很大,开头他们还打算收容一些孤儿,但后来送来的孤儿是这样多,以至他们实在无法应付。目下医务处正在计划成立一个难民所,并且设看护与卫生的训练班,这些不久之后就在基本医院设立起来。

  这些亟需医药治疗的老百姓将会遇到何种情形呢?新四军没有钱可以无限制的这样服务下去,他现在之还能够工作,完全是靠“保卫中国同盟”、红十字会和《大公报》等收得的捐款支持的。史沫特莱女士把她的英国版的《打回老家去》(Chnia Fights Rack)的版税献给他们,购了防腐剂。重庆有一位技师捐了二百元。还有别的许多民众的捐款,有些人则送了毛巾和肥皂,有些则送了被单和枕头。如果要新四军替民众的服务继续下去,大家就应该捐钱给他。医院里每一个伤兵和病人每天得吃二角钱,而新四军却是中国最穷的军队。

  假如医药的服务应该支持,那么你应该支持他。(现在新四军虽被无理解散了,香港的宋庆龄女士还可以代收捐款转给江北的新四军的——原译者注)他们一点也不浪费或中饱金钱。医生们不但有才能而且十分忠实。不错,他们的薪水比士兵来得多(士兵每月三元,军长每月四元),但他们的能力,可以充任中国空军的医官(每月月薪二百元)而有余,他们也可以挂空名领干薪跟别的无能的医官一样。同样,他们也可以在大城市的医院里挣几百元一月的薪俸。但他们宁愿留在这儿,给国家服务,而且老百姓也需要他们。

  许多外国在捐助中国时,似乎互相在做着丢脸的竞赛,生怕他们比别国来得光荣。美国的红十字会把他们二十几年前的(即一九一七年)药品和绷带送给中国,而德国红十字会捐赠的也是一九一七年的东西。这些都是上次世界大战时美德两国医官觉得不适用而留下的。这些东西现在正原封不动的摆在新四军医院的架子上(因为他也分到了一部分),如果你要用它,请随尊便,但新四军是不用它的。

  第十三章 士兵日常的生活

  新四军的士兵同志每月可以领到一元五角钱。这钱他要怎样花就怎样花,他大半拿这去买牙刷、毛巾、短袜(只在冬天时候),有时也买点肥皂,有时也买些非常蹩脚的香烟。

  每天,每个“同志”,由上至军长下至士兵一律一角钱米,五分钱菜。这钱不是直接分给他们,而是交给专办粮食的人员。而这些负责采办的人,每五天就得把账目清单贴在公共的地方,有谁发觉里面有舞弊,随时都可以举检。

  大部分的士兵都有制服,包括一顶军帽,一件短挂和一条裤子。他还有一件衬衣短裤和一件羊毛衫一类的东西——说不定就是卫生衫。大半的军士都有一条毡子。

  一个游击队员把他们的家背在背上,大约重二十五到三十斤。别的军队的包袱一般都在四十斤左右。

  这三十斤包括一切的东西。一支步枪、一柄刺刀、一条子弹带和一百五十颗子弹、四个手榴弹、一条毡子,和一个用带子挽在肩膀上的背囊。这背囊里面装的是筷子、牙刷牙粉、毛巾、一本识字的书、唱歌簿,而且很可能还有一张军中出版的日报。用绳子缚在皮带上的是饭碗。他穿的大半是软鞋或布鞋,有些则穿着自织的草鞋。他们的包袱一轻,走路就可以轻快。

  前线的士兵,如不作战的,大概在五时半或六时起身。在早餐之前作个短时间的操练,早餐后操练两小时,吃过中饭就休息。然后上政治班,教授一些上头说过的科目。他们还认字,但这个在教员教过之后大半是自己学习。下午士兵大半就做着玩儿,入夜就温习功课,举行讨论会,做他们要做的事情。一般说来,每个士兵过的一天可以分为两半:一半是军事的操练,一半是政治的教育。

  如果士兵们在昨天作战的话,今天整天休息,既不操练,也不上班。如果战斗分外激烈,那么至少可以休息两个整天。在这时候,指挥员和指导员大概会召集一个会议,讨论他们在战斗中所犯的错误,好的地方也一样举出来,这样才可以保存优点。

  早上在布置一次战斗之前,大概就命令全体士兵检查和擦拭他们的武器。指挥员不到最后不把快要作战的消息告诉士兵们,但是大半的老兵都可以从周围的气氛觉察战斗已是迫近了。如果士兵们要在晚上十时起身,他们很早就睡觉。

  所有这些前线上的政治工作,在你看来也许是一些无聊的勾当,你也许以为士兵们一定厌恶它。但是,这些不跟青年会的工作人员或是传道师由后方跑来,告诉他们去为祖国与耶稣基督而死的情形一样,不,完全相反,做政治工作的完全是他们之间的战士,他们是士兵的伙伴和朋友,这种工作的确帮着提高军队的士气。

  士兵对英勇的人是敬佩的。如果有人在战斗中有一刻的动摇,所有的士兵就会这样说:“呵,你看那个怕死鬼!”怕死在他们之间是一桩被人耻笑的事情。

  自然,跟别的军队一样,他们也有临阵脱逃的,不过数目非常少。当某一个人逃脱的时候,大伙都谈到他:“你看那不要脸的东西,干出这勾当来!”士兵们在出发作战的时候并不感到畏惧,因为他们自信能打胜仗。他们这样想:如果要打的败仗,参谋部就不会布置这场战斗。自然这样的情形只有在做游击战时方才发生,做阵地战而欲获得确定的胜利是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即使他们败北,士兵们也还是很愉快。这情形在红军与中央军作战时是常有的。项英告诉我:在朱毛【朱毛,指朱德、毛泽东。】还没有离开江西的时候,他们凭着战壕进行阵地战。中央军一过来,红军就冲杀他们,不过中央军的炮火有时实在太猛烈了,他们不能不撤退,有时还要吃不少的亏。但士兵们肩着枪,边走边唱着:“哎哟呵!哎哟呵。”有时,他们也曾打败仗,大家不免有暂时的沮丧,但过会就消失了,在政治指导员召开的会议与士兵的歌唱中,他们便把那些遗忘了。

  他们不断把新四军某些战士的英勇战绩告诉新兵们,这样,新兵就会仿效他们。为着纪念死者,他们也时常举行葬礼,激励每一个人模仿他们的先驱。

  在新四军里最丢脸的大概就是被敌人俘虏。一个被俘而逃脱的人大概不敢返回来。士兵们都觉得这个人臭得很,所以新四军里从不曾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过,他们倒答应临阵逃脱的人回来,不过,无论如何,决不让他上前线作战,又只能分配给他别些工作,如勤务兵之类。在某一时间内还要仔细考察他的态度,直到后来方才应许他再上前线。

  新四军里任何一个士兵都有枪杀军官的特权,假如那军官临阵动摇的话。项英告诉我前红军的几个军官曾经逃到中央军那里去,但他们决不能引诱一个士兵跟他一道走。因为新四军的每个士兵都是志愿军,他们的精神多少是两样的。他们不仅是个士兵,而且有着政治自觉的革命者。

  如果一个士兵有些不快的事情,比方说指挥员咒骂他,他就跑到政治指导员那里去请求援助。这样,他可以从政治指导员那里得到一些补偿,因为后者会给指挥员一顿训责。也许那士兵是没有衣服穿,那么,政治指导员就会跑到指挥员那里,说:“这位同志要一条裤子,你能代他设法吗?”大概每连有五件外套,夜里指导员就会把他的脱下来,交给那个放哨的士兵。我还看到许多士兵穿着夺获来的日军的外套。项英本人就有这么一件,这就是他身上唯一的奢侈的东西。他那身蓝布制服是从江西穿到现在的。

  这些士兵同志的性生活是怎样的呢?这个我可不知道。我一点不晓得他们曾做过这样的事情。性的问题,不跟人们所想的那样严重。大部分的士兵都是青年人,在他们加入军队之前,大多没有开始性生活,而且他们是这样忙,简直就没有功夫想到这上头来。操练、读书、操练、战斗、读书、听讲、战斗,他们真的忙得要死。

  如果一个士兵强奸一个女人,他就要被处死。新四军对这项军纪的执行是异常严格的。士兵对当地农妇的举动都很合规矩,许多家里有女孩的农家,都害怕军人住到他们家里去,但他们却欢迎新四军,女孩子们照常操作,没有半点惊怕。如果有一个妇女引诱新四军的士兵,那么这士兵将调至别处,并受到严厉的批评与责罚。

  在战时服务团里,如果有一对男女互相爱好,那么谁也不会阻挠他们,只要两人不致因此妨害工作,如果于工作有碍,两人就得分开。新四军战斗部队里并没有女人,前线也一样没有妇女参加。

  有一天晚上,当我和项英谈到军队中性的问题的时候,他说外人是不大了解这一问题的。“首先,我们的士兵是这样忙,他们没有功夫想到这些;其次,我们把他们的注意移到政治上去;第三,中国的习惯和风俗也使这问题比外国易于解决。”项英接着笑对我说:“什么,你在这儿前线上有了性的问题吗?”

  后方学生们谈着恋爱的事情是有的,士兵们却不大谈到它。他们谈的是战斗。在闲空的时候,不是散步,就是温书。如果政治指导员听到他们谈起恋爱或他们所认识的漂亮女人时,他就赶进来说:“同志,在我们正在作战的时候,谈这些恋爱和结婚的事情是没有用场的,如果你结了婚,你的老婆也许要被日本人强奸,还是等打完仗再说罢。”

  【* 此文原载1939年1月上海出版的《大美晚报》,后经作者编集为《新四军》。全文共14章,收入本书的是第3、4、5、6、8、9、13章。译文据《成为时局中心的新四军》,上海远东书店1941年3月版第8—28、34—44、55—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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