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译报》报道新四军的政治工作和日常生活
    ——(1939年1月)
来  源:    《新四军·参考资料(1)》                日  期:    1992-06
        一千八百五十四年左右,当太平天国军队围攻南京的时候,马克思就说:“中国必将跳舞起来。”

  由于组织的缺乏严密,太平天国并没有成功,因此马克思的话在当时也没有证实。但在现在,在二十世纪的四十年代,中国的确已“跳舞”起来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里,正燃烧着毁灭几千年来加在中国身上的锁链的烽火,那里几千万英勇战士在为民族独立斗争而战。这里我要介绍的,是“跳舞”着的蓬勃发展的第三战区的概况。

  这是一位先生新近往第三战区回来的报告。在封锁着的孤岛上,介绍我们祖国儿女活跃的动态,该不是多余的吧?——笔者。

  各位同志:这次本人匆匆离沪赴第三战区参观,同去的人皆以职务关系又匆匆的跑了回来,所以不能把各地全部走遍。现在就我个人所见到的报告于各位。

  所谓第三战区,即包括福建、江西、安徽及浙江、江苏的一部。军队有顾祝同将军指挥的中央军,报纸上常载有的忠义救国军和项英、叶挺将军指挥的新四军。本人等以在新四军的范围中居留稍久,所以关于新四军的情形也比较详细。现在逐一报告于下。

  中央军——中央军是顾祝同将军指挥的军队。顾将军是经前的江苏省主席,也是现在的江苏省主席,同时是第三战区的总司令,在历史上负有相当声誉,军事政治上也有很高的才能,所以他所指挥的军队,有很坚强的战斗力。在中央军中组织有一种“挺进队”,共二十大队,每队三百人,现在上海近郊漕河泾、龙华一带作战的便是。

  其次是湘川军——在一般人意识中,湘川军的战斗力似乎比较薄弱,纪律也稍差,但现在确已进步了许多。曾经有一个政治工作人员这样对我们说:“把湘川军跟其他军队并比是不能的,我们应该把现在的湘川军跟过去的湘川军比较一下,这样,我们已进步了很多很多。当然,在以后我们更求不断的努力和改革。”这话是不错的。

  忠义救国军——这名字与诸位大概不是陌生的吧?它的基本队伍便是从前的江南别动队,在抗战开始时,人数本有一万余,后来陆续淘汰,到国军撤退的时候,就只剩了三千,现在分布于浦东、沪杭、沪宁一带,和中央军的“挺进队”包围了上海四周,这是值得我们鼓舞的。武器方面,一部分系收集国军撤退时遗留在乡村中的,一部分从前线得来,所以轻武器多而重武器缺乏。军费在中央未发付以前,其来源大半由于当地民众的爱护自动供给,所以生活相当困苦。现在中央每月发给军费十万元,虽然在需要上是不能够满足,但他们一点也没有怨言,他们很能够体谅中央的苦衷。政治工作做得也很好,救亡歌声随时随地可以听到,抗日戏剧也经常演出,在每一个政治部中,有三四个是女同志。

  最后说到新四军。新四军是抗战前在安徽、江西、福建山地中担任游击战的红军,因为历史基础的特殊,所以表现在他们队伍中的也比较不同。最大的特点便是民主化,在新四军中绝对没有阶级的划分,每一个军士都有发表意见参与会议及言论的自由。他们每天早上五时半起身,起身后爬山一小时,回来吃早饭、操练、上课,吃午饭、操练、上课,晚饭后任意开小组会或其他活动。体格方面注意得很严厉,每天给兵士运动的机会。教育工作也并重进行,普通新加入的未受教育的兵士,在一年半后,都能做到阅读简便书报的地步。新文字在那里展开得很广泛,因为兵士方言的不同,所以汉字也同时采用。

  如果拿他们的一般情绪来讲,则可用“活泼、严肃、精诚、团结”八个字代表。听说一次,有一队人将去参观他们的队伍,于是他们彼此警戒着需要严肃点,当这队人参观的时候,他们以为已经很严肃,但这队人回去对他们的批评却是“太活泼”。于此可见新四军兵士的日常生活是多么充满着活跃和生气,但这种活跃并不妨害他们的工作,在工作上他们是最严肃最沉着最紧张的。

  中央发给他们的军费是每月十三万,那里最高薪水曾经有过五块一月,后来实行节约运动,就减到了四块。项英、叶挺二军长就拿着这每月四块钱的最高级的薪水,其他旅长二元半,连长二元,战斗员和小鬼一元半。我们曾问他:“为什么在四军【原文如此。指新四军。】中,也有薪水高低的差别呢?”回答是“因为高级长官常常有因公外出之时,难免不有零用之处,一元半以外的钱,就作为贴补此项不时之需之用。”薪水外,每人每天发菜钱一角,米一斤八两。虽然物质上是很简陋的,但那些弟兄们很快乐,很开心。他们说生活比从前好多了,因为在过去,他们每天只有三分菜钱,一斤四两的米,在前线则是一斤六两。

  一元半的薪水的分配,在他们常常是这样的:留下半元买鞋,身体差一点便拿余下的钱买豆腐浆吃,或是用来大嚼一顿。在他们部队里有许多小组组织,只要一组的人同意,可以任意吃喝,不受拘束。

  现在那里正在研究如何可以生产而达到自给自足的地步。由于敌人西行受阻,将来可能企图用其全力消灭江南北的游击队,如果一旦浙东海口被封锁,则第三战区有被孤立的可能,因此他们急于谋划如何在孤立区中生存,如何解决军费问题,最大的目标便是希望做到能够自己生产,自己消费的地步。

  因为地形对于战略的关系,新四军的一部也采用了阵地战,而辅助以其他一部及忠义救国[军]的游击战。关于新四军的活动地带,南京是在他们的包围中,他们可以很自由的入城散发传单,又从容不迫的出城,驻在那里的敌军简直奈何他们不得。其中一部曾挺进至苏州,后来因为中央战地防区的划定,他的活动地带就止于常州。

  在那里,我们算是一群客人,所以享有特别优待。一次,他们用汽车载了我们赴各地参观,一路看见许多受伤同志躺在用二根竹头一块布搭成的床上,由二个兵士抬着,而且须经过四五十里的路程才能到达医院。这时我们心里,直感到说不出的难受。我们问:“为什么受伤的弟兄没有汽车坐?”回答说:因为汽车太少,除了子弹外,不能再装别的东西。

  目前,在前线最需要的是棉衣。他们到现在还穿着单衣,夜间二人合一条毯子。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所以四军的政治部就发起了一个寒衣政治运动,由上级推行至各个小组,商议解决办法。结果,兵士自动提议停饷一月,再由军部贴补若干。但停饷一月在每个军士的经济情形上,并不是都可能做到的,所以在这个办法实行后,也不过部分的解决了寒衣问题。有时他们从前线上得到一点衣服,但这是偶然的。最迫切的,是应该如何谋积极的办法和彻底的解决,这是我们后方人员的责任。

  政治工作是新四军中最热烈、展开得最广泛的工作。这里可分几方面来讲。

  (一)对于民众的。在新四军活动的范围内,没有一个百姓不爱护他们。老百姓常常把最好的东西送给新四军的战士,如果弟兄们不接受,他们便会哭起来,甚至下跪。当新四军开拔的时候,民众会拉住他们。一句话说,新四军已和民众打成了一片。但是民众为什么这样爱护他们呢?就是因为他们同样的爱护民众。不论走到什么地方,在春天,新四军帮助民众耕种,秋天,帮助民众收获,在平日,帮助民众解决困难,排除纠纷,工作不取代价,不私自取民间一切。这种热情伟大的精神,使民众对他们的信念日益坚强起来,而结成了不可分离的一体。例如,在去年冬天,新四军刚改编完竣,开赴江南作战,那时民众对他的好坏,毫无印象,但总觉得军队是可怕的,于是纷纷关门避入屋内,这时天色已晚,又下着大雪,新四军的兄弟们便站在雪下商议过宿办法,并不惊动百姓。但是屋子里的百姓倒觉得奇怪起来,便开门问道:“你们这些怪人是干么的?”他们答道:“我们是打日本人的军队,你们不欢迎我们,我们决不到你家里来。”民众给他们这种伟大、真挚的精神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一面又觉得惭愧,于是急忙请他们到屋内安息。从此新四军的名誉便一天天扩展起来。所以给他们做宣传的,事实上不是他们自己,而是民众。

  新四军的优良的纪律,不但加强了民众对抗战的热忱和认识,并且影响了其他军队的改良和进步。同时,敌军为争取民众起见,也不惜放弃了他的奸淫掳掠的兽行,而施行假仁假义,企图转变民众对他们的怀恨。然而这正是我们政治工作着重的地方,在这点上,新四军正用着最大的注意和努力。

  (二)对于敌人的。在作战时,新四军的兵士常向敌军呼日语口号,例如,“放下你的枪吧!我们优待你,放下你的枪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破坏东亚和平的是日本军阀,打倒日本军阀!打倒日本帝国政府!日华无产阶级团结起来!”这种口号,最能打动对方军士的心。但因为日语人才太少,所以致后来常常读错了音,以致在呼喊的时候,连日本兵他们自己都听不懂。这不久当然需要积极的补救才好。

  俘虏在新四军不但不受痛苦,还享有优待。新四军的政治人员经常的教育他们,指出:“日本军阀发动侵略战争是为了少数人的利益,是不能持久的。中国抗战是为民族生存而战,为正义而战,为东亚和平、世界和平而战。中国打倒的是日本军阀,不是日本民众。”这些俘虏受新四军的感化很深,他们痛恨自己政府,痛恨战争,这可从一个俘虏告他自己军队的信上证明(信附后)。这封信共印有十万,连同其他传单十九万已在作战时向敌阵发出(附件参看)。

  兄弟们醒来!

  我们偶然作了新四军的贵客,新四军的人们,完全以平等相待,给了我们以一切的自由。我们来到这里之后,才真正尝到人味,同时,也获得了接触中国人生活实况的机会。他们中国人和平地过着生活,多数把我们日本人当做来宾看待。随着时日的进展,我们业已觉悟此次的战争,完全是受我国军阀的欺骗所致。军阀那些东西们,不是为国家,不是为别的,单是为自己的野心而发动战争,而称之为神圣的战争,把我大日本全国的民众,陷于非常痛苦生活之中,把我数十万前途无量的青年,推进死灭的道路。从和平的中国人来看,全是无故被侵略,其抵抗不是应该的么?我敬爱的兄弟们呵!快快觉悟呵!以哗变打倒军阀,和中国人同心协力致力于真正永久的东亚和平!假若不能暴动,可弃械逃到新四军方面来!留着我们有用的身体,将来好为国家社会尽力,不要作军阀的工具,送了命如同死了一只狗呵!

  昭和十三年十一月三日

  陆军第三师团辎重兵 香河正男

  陆军军属【陆军军属,指日本陆军文职人员。】田畑作造

  我们曾在那里看见二个很年青的俘虏,一个仅二十二岁。听说他还有一个情人在东京。我们问他:“你出发的时候,你的情人哭吗?”他说:“哭的。”我们又问:“你的父母哭吗?”他说:“哭的。”他又说他自己并不愿来打中国,但是政府的命令不能违抗。他又说他起初以为给中国的军队捉到,一定非死不可,但现在出乎意外的,新四军这样优待他们,使他们能比在自己的军队里还安定的生活下去。他们在那里很自由,能够随意走动,但却不敢走到外边去。因为一走到外边,百姓便会给他们不客气。

  在四军里,俘虏穿着中国衣服,四军的官长等却穿着从前线得来的日本衣服,这是多么有趣的事!

  (三)对于友军的。新四军对于友军绝端的爱护和帮助,象他们自己队伍里的弟兄一样。当民众送东西去的时候,他们常常拒绝收受,而请民众送到别的队伍去。这里可见新四军精神之坦白和诚挚。

  (四)对于伪军的。新四军以劝告原则,发传单,贴标语,去感化他们。使他们明了日本军阀在利用他们作炮灰,使他们懂得中国人应该爱中国人。这种有力、切身的言语是很能够打动那些伪军的心的。

  发动民众的工作,在四军中是最注重,做得最热烈紧张的。在新四军的活动范围内,每一地都有农民协会、妇女协会、儿童协会等等的组织。换句话说,在新四军活动的范围内,民众都已武装了起来。发动壮丁通常并不是容易的事,发动后的逃跑现象却是普遍存在着的,但在四军方面,壮丁不但很情愿的被发动,并且还自动的加入新四军队伍,这种现象尤其以前线为最多。现在新四军跟中央商订了一个办法,便是由新四军在各地发动壮丁,发动后交中央训练编制。从这点上,可以见到新四军在精诚团结上已作到了如何彻底的地步。

  四军中还设有教导连和服务团【教导连和服务团,应是新四军教导总队和战地服务团。】。教导连共九连,一、二、三为军事连,在那里受高级的军事训练;四、五、六为政治连,受较高的政治训练;七、八、九则为“小鬼”及其他新加入的队员训练的地方。教导连本同他们的军部设在同一个地方,后来为避免日机侦察的目标起见,便搬在离军部百里以外的地方。

  服务团团员有九十余人,其中四分之三是女同志,她们在军队里或战场上帮助军士工作。

  此外,在新四军的每一个单位中,都设立有一个救亡室。室内正中挂着总理和委员长的照片,一边是毛泽东和朱德将军的照片,里面有壁报、漫画等等。兵士们便在那里开会议,读书报,或作其他活动。

  四军中有六十多个卫生团,最大的医院设在一个古庙里,用白幔把菩萨围起来,受伤的弟兄们便睡在殿上。那里有八十个护士和医生,除伤兵外,每天还诊治一百五十个以上的百姓,并不取诊金。一次,一个百姓跑去治病,一个月后病愈出院,到四军的军部里说:“我是汉奸,但我现在给你们感化了,你们待我太好,我愿意加入你们队伍工作。”这是一个多么不容易的收获啊!”我们不能不佩服新四军工作的努力和热诚。

  我们又参观了他们的胜利品展览会。一走进屋,便觉得眼前倏的一亮,里边层层叠叠,真是星罗棋布,琳琅满目。有衣服,有刀柄,有手表,有很好看的照片,有天皇赐的香烟,有钞票,有神符,有千人针,有一大堆的信和日记……这些有的从战场上得来,有的在路上截得,尤其是日记和书信,充满着悲观厌战的心理。例如:“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什么时候可以看见你呢?”“我知道你负担很重,生活一天天困苦,所以寄十块洋钱给你。”这些敌军寄回国的信,都给我们收到。

  在我们离开第三战区的时候,曾询问顾祝同将军和项英将军对于上海市民的希望。他们都很关心上海的居民。顾将军说希望能早日打到上海,并希望上海同胞在内响应。项英将军第一点和顾将军相同,第二点则谓上海环境可能的更恶劣起来,希望上海的同胞坚定抗战信心,不为动摇。如工作不能开展,则很希望青年能到内地去。并希望积极推行节约运动。另外一点,便是请上海同志多多寄些书报杂志去。项英将军说:“给我们一份书报,便是给我们一颗子弹。”

  那边还有一位我们的国际友人,史沫特莱女士,她现在预备替中国收小孩抚养,因为她看见中国在这次抗战中,军民伤亡太重,在将来建国上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因此便发起了这个救济办法。预计先收一百名,每名每月五元,则合计每月需五百元,但是她没有钱,所以希望不论何地何人能寄点云。

  总计他们所需要的,中央军方面:汽车,棉衣,药品,文化食粮(书报等)。忠义救国军方面:棉衣,金鸡纳霜,药特灵,破伤风血清。新四军方面:青年,文化,食粮,棉衣,医药等等。

  【* 此文原载1939年1月22、23、24、29日上海出版的《每日译报》,题为《自第三战区归来》,署名沙克芳记录。《每日译报》原名《译报》,1937年12月9日在上海创刊,1939年5月18日被迫停刊,发行人为英国人孙特司·斐士、拿门·鲍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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