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青年* |
| ——(1940年1月5日) |
| 作者:〔美〕艾格尼丝·史沫特莱 |
| 来 源: 《新四军·参考资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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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前,我在后方的一个兵站里,一个青年人搬了一只凳子给我坐。他一边搬,一边微微的笑,这不是因好奇和惊异而起的空泛的微笑,而是因欢迎而起的一种害羞而又娇爱的微笑。那孩子的脸,当别人和我谈话时就在我心头模糊地飘荡着。过后就是那个孩子给我拿了一些茶来,当他把茶放在桌上时,抬头望望,又微微一笑。我从别的同志们那里骑过身去,朝他望了一会。我想我们彼此都忍住了微笑,各自在转自己的想头。我看到的是一个颀长而强壮,赋有乡下孩子的透视的天真,大概十七八岁的孩子。他的脸孔也许是我在新×军中所见到的数千百中的一个。 “告诉我一点你自身的事吧,”我说,“我很想知道你的生活。你叫什么名字?你的老家在那里?你到新×军来又有多久了?” 照例,我忘记了他们的姓名,而他的老家是在皖南岩寺,他还是二年前在那里集合改编时参加的。“本军的有几个人住在我们家里,这样我就加入本军。”他简单地说明。 “你为什么加入这部队,而不加入别的部队呢?” “哦,我自然加入这部队,因为这部队对老百姓太好了。” “你为什么这么爱好这部队呢?” 他手足无措了,但说不出话来。“本军的一切,我差不多什么都爱好。”他最后说明道。 “不过,你瞧,我很想知道得确实一点,让我们一点点来说罢,比如说,一、二、三、四。这样说下去。现在告诉我在这部队里你学到的第一件重要的事。” “哦,差不多关于中国的一切,我都学到了。” “噢,那末第一点,关于中国你学到些什么?” “我学到,当我们驱逐了日本鬼子而又战胜的时候,我们要有一个新中国,那里没有压迫和不公平的事。但是要达到这个,我们必须团结。” “学习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我以为这是第一件重要的事。现在,第二点?” “我学到我们要抗战到底,战到我们最后的一点血,直到驱逐鬼子出我们的国土。” “你是对的——那是最重要的。第三点?” “我学到日本鬼子是世界上最残酷最凶恶的家伙。他们无恶不作的来反对我们的国家,反对我们的老百姓。他们以为他们能够战胜,把我们变成奴隶,给他们做工,给日本的少数人发财。” “第四点?” “唔,我学到了怎样和鬼子战斗,并且我也不怕了。我在前方差不多打了一年仗——老是在××、××、×××那一带地方。我是在××支队×团,我打过二十次大仗,许许多多的小仗。我知道鬼子是个厉害的对手。不过我们不在乎,我们比他们更厉害。我们杀死他们的也比他们杀死我们的多。他们老是怕我们,也怕所有的老百姓,因为老百姓帮助我们。他们几个人从不单独出来,为的是他们将永不能再回去了。于是他们大队的出来。不过我们并不在乎那个——我们打他们,老百姓帮我们破坏公路,毁坏他们的电话和电报线。这样他们就老是害怕,甚至一听见爆竹也害怕。当他们有的坐了无篷汽车驶来时,我们袭击他们,他们便‘唉—唉—唉—唉’的大叫,逃到一旁,乱跑。” 我们互相望望,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你还学到些别的什么?”我问。“现在让我想一想。比如,自从你加入本军以来识了多少字?” “当我初加入本军时,我还认不到五个或十个以上的字。现在我能读《抗敌报》了。是的,我认识了五百多个字。当然,我还没有象别的有些同志那样识那么多的字,但我比有一些同志已识得多一点。” “你能够写吗?” “能够,我给我们的壁报写……我写我在前方的经验,关于蒋委员长最近训示中所昭示的,我们应该怎样的抗战到底,日本怎样的需要‘和平’,梦想征服我们,以及关于卖国贼汪精卫,我都写过一点感想。” “你每天学些什么?”我问。 “我们学习三项主要课目——军事课、政治课同文化课。” “你最喜欢那一课?” “嗯—嗯—嗯—嗯,唔,我知道的不清楚,老是有些新鲜的东西。精神团结是很重要的,今天我可又学了怎样使用机关枪。我会唱我们所有的歌曲……然而我又喜欢学习关于世界上的一切。” “告诉我关于世界你学了些什么?关于中国你已学了很多。世界上还有些什么别的国家?” “苏联。那是中国唯一的真正的朋友,那是一个社会主义的国家,那里没有资本家来掠取工人农民所得的大部分,人民管理自己的国家,每一个人有学校可进,又有许多大工厂跟集体农场,陆军和空军也都是世界上最好的。” “还有什么别的国家?” “法西斯蒂的国家——德国、意大利、日本,他们联合起来,用战争来占领并征服别的国家。他们正在计划一次世界大战。他们压迫他们自己的人民,并且压迫别国的人民。还有便是资本主义的国家——美国、英国同法国。” “他们和法西斯蒂国家有什么区别呢?可不是法西斯蒂国家也同样是资本主义国家么?” “是的,法西斯蒂国家是资本主义的国家,他们中间并没有真正的多大的区别。” “那些国家在地图上的那一块?” “我不知道。我还不能什么东西都知道哩。” “什么叫民主?” “我不知道。” “你能做算学么?” “一点儿,一点儿。” “现在朝我看——当我把小刀落下去的时候,为什么那把小刀不飞到天上而跌到地上呢?” “当然它落到地上,但我可不知道为什么。” “你明天要你们的教员来说明这为的是什么缘故。” “为什么有风、有雨、又有雪呢?” 他手足无措了,一言不发,然后娇爱地微微一笑,答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可不知道他们的原因。” “你瞧,”我说,“世界上还有许多有趣的东西可学哩。当然你最先所学到的东西是最重要的。将来你也应该学习其余的各种东西。比如——你自己的身体的内部是怎样构成的,疾病是怎样发生的,这样你才能保护你自己。你害过病或带过花吗?” “我从没有带过花,但我被送到靠近这医院的后方来,这样我能够好起来,我患过疟疾。” “为什么会患疟疾?” “也许我吃了一些桑实。” “不——你已知道许多别的事情,但这你错了。你患疟疾,因为晚上有一种蚊子一类的虫子咬了你。象这样的事情多得很,要你学习的。假如你学得更多,你便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免除疟疾。” “我还有许多事情不知道。”他微微一笑。“我在本军还只二年。” “唔,我可以把我的感想告诉你。你真的学到了许多,而且你学到了一些最重要的事。我很惊异你能学到那么多,而且还在前方打了二十次仗。告诉我——你还要回前方去吗?” “是的,我马上就要回去。我现在病好了,我要回去。在前方是很兴奋很有趣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事做。老是有些新鲜的事。” 我望望他,觉得神奇。我对任何人都不爱用“美丽”这字眼,但他却正象一个新的日子的黎明那么“美丽”。想到他在二年前本是怎样的一个孩子,而五年后(那时中国将解放了),他又将变为怎样一个人,我惊讶起来。这两年来,世界的知识之门已向他打了开来,他满怀着兴趣和惊异穿过门进去,不管他留在这部队里多久,那些门将永远向他打开着,而他也将更向前迈进。当我望着他时,忽然转念到他可能在什么时候倒在一颗鬼子的子弹之前而不能再起来了。这思想使我战栗。人生中有些事情在我看来往往仿佛是完全不可能的,可是他们却常常存在着。我曾经看见象他一样的别的青年,受着致命的重伤,却说: “我不怕死,我加入这部队来救我的国家。” 但所有的人并不都受伤,而受伤的也并不都死。在这队伍里,运用着他那战术,伤亡的是真正相对的少。他们大多数生活着,满溢着勇气,发展成坚强的人。当这部队愈坚强,装备较好,经验更加丰富的时候,加之前方的医务也发展到高度的时候,伤亡将变得更少,而这样的青年活着来创造新中国的机会则更将变为相当的大了。 新×军的二年间,这在一个农村青年的一生间是多么伟大的时代,这二年在他的生命中已是最丰富的二年了。我惊异着,假如别处的青年能够有这样的一种经历。 【* 此文原载1940年1月5日重庆出版的《新华日报》,标题是原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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