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干涉与中国内争*
    ——(1946年6月2日)
    作者:〔美〕哈里森·福尔曼                
来  源:    《新四军·参考资料(1)》                日  期:    1992-06
      日本的投降,对于我们固然是意味着战争的终结;但对于厌战的几万万的中国人民,却带来内战的苦痛。只要中国的盟邦——特别是美国——还在继续干涉中国的内政,那么抗战胜利以后的中国只有黯淡的前途。

  华盛顿方面也许认为我们美国人在中国所作的,只企图帮助中国人完成和平与统一的任务。但有如赫尔利【赫尔利,即帕特里克·杰伊·赫尔利,1944年8月以美国总统特使的名义来中国“调处”国共关系,10月任美国驻华大使。】所表示的,我们“帮助中国人完成和平与统一”的方法,就是把美国的大量武器交给蒋介石,让蒋来残杀反对他的人民。可是相反的我们把这些武器交给共产党,也同样是不应该的。因为当两兄弟在家庭争吵,无论谁是谁非,要是你把武器交给他们中的一个,让有武器的杀死另一个兄弟,这总不算是正当的行为。

  虽然纯粹武器干涉的“赫尔利主义”的政策,由于马歇尔【马歇尔,即乔治·卡特利特·马歇尔,当时为美国总统赴华特使。】将军的继任为中国内争的和事佬,而有所缓和;但是在美国人所说和所做的中间,以及在美国告诉中国人的和中国人眼中所看见的中间,仍有很大的距离。

  举个例吧。我们告诉中国人,美国军队今天驻留在中国,除了解除日军武装与遣送日军回国外无其他目的。但是我们却在一个非常特别的办法下进行这件工作,比如中国老百姓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需要派出无数的美国的军用机进入中国内地,去运输蒋介石的军队,越过中共军队的头上,飞行一二千里到沿海地区去,然后由美国军舰护送蒋的军队以运输舰载到华北,活象个无敌舰队要在中国沿海登陆作战一样——在我们敌人投降了几个月之后,还在“外国”沿海作登陆战。当这些拥有美式配备的蒋军蜂拥登陆后,就马上开火。开火打谁呢?是打拒绝“解除武装与遣送”回国的日军吗?

  而这些中国人所看到的美国军队,据说是“保护”中国城市、铁路、公路、工厂、矿山与公共建筑物的。他们为了防御谁而要“保护”的呢?是拒绝“解除武装”的日军吗?而令迷惑的中国人更加莫名其妙的,就是武装的日本哨兵与美国哨兵并肩在“保护”中国的土地与财产这件不体面的事实。

  如果美国人实在忠实于他们解除日军武装与遣送日军回国的任务,那么中国人要问,美国人为什么不将运输蒋介石军队到华北战略地区进行内战的船舶与飞机,去完成这件特殊的工作?从上海到日本海岸,事实上不到一天的旅程,所以,问一问为甚么不将这些舰船飞机用来遣送日军回国,这应该不是毫无理由的吧?

  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的军队驻在中国,是用来维持掌握独裁政权的蒋介石以反对华北千千万万人民的意志的。我们姑无论他们在政治上是红的也好,白的或者蓝的也好——这些千千万万在华北反对蒋介石的中国人,究竟是生活在他们自己土地上,同时也是蒋介石自己的同胞。

  为了害怕可怖的共党,中国的红鬼,才叫美军留在中国吗?那么这些共产党究竟是什么人呢?

  中国的共产党,无论你是否同情他们,也无论你认为他们是莫斯科的傀儡或者是一群高洁而独立的中国进步分子,他们正在替他们的同胞实现民主的政治组织而奋斗。他们很显然的已拥有他们国家最好的一部分——拥有中国人口最稠密、最发达和最富裕的地方。用平方英里计算,这个区域有英国加上法国那么大。

  甚至在日本投降之前,中共军队控制了从扬子江到东北那块广大的华北的土地。到了战争结束,日本人在这个区域所握有的只是主要的交通线、公路,以及包括上海、南京、汉口、天津和北平在内的大都市。这些地方完全被中共军队包围,而中共军队仅缺少必需的坦克、大炮与飞机来全部消灭这些日军。

  当日本突然宣布投降,蒋介石没有一兵一卒是接近这些重要的中心地区的。所以他发现自己是处在不利的地位:他虽然被全世界人士推誉为领导中国人民抗战八年,却如果不请求外援,压制他自己的民众而来保护他,他甚至不能从日本人手上收回最后一寸土地。

  当我们考虑到中共是在伤痕斑斑上面培植自己的势力与支持西北的边区,那么在战时他们能够发展到这么强大,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今天的中共并不是苏维埃马克思主义那种定义下的“共产党”,在边区那里,没有集体农场,没有集体工场,也没有集体的财产所有权。他们有,而且只有土地的私人所有权,私人的产业与私人的财产——象英美那样的自由经营的资本主义的制度。

  重庆方面常常攻击中共控制华北是“不合法”。但事实是怎样?在一九三七年夏季日军从东北开始侵略的最初几个月,日本的战争机构打垮了蒋介石百万的精锐,而且把这些军队逐出华北。这时中共的主力不过才从华南的江西开到西北,而他们是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沿路每一步都为蒋介石德国式训练的军队与美国制造的飞机所追击。这时候,这些经过十年内战的游击战士,大约有四万五千人从西北内地出动,勇敢地向那一直伸展到黄河流域的日本占领军挑战。

  他们是以很简单的军事行动开始的,只是在敌后困扰敌人。但后来游击队的数目和实力却慢慢地强大起来,到战争结束时,他们事实上已把日军逐回到沿铁路公路的大城市和碉堡里去。他们虽然有了这些战绩,但中共仍被蒋介石骂作奸匪。在八年多的抗日战争中,蒋介石没有给过中共军队一支来福枪,一颗子弹,一个便士或者一磅食物。但他们用了从日军手上夺来的武器解放了几千万的同胞。当我离开西北前,中共军总司令官朱德这样对我说:“让蒋介石拿他自己丧失二万万人民给敌人的战斗纪录跟我们的战斗纪录比较一下吧!”这确是铁的事实,就是中共军队在战斗中从日军手里而不是从蒋介石手里夺回不少失地。

  在战斗的纪录中,值得注意的就是战事结束时,中共军队虽然在数量上大概只等于蒋氏军队的五分之一,但却抵抗了在中国大陆全部日军的百分之五十六,和大约一百万伪军的百分之九十五。这些伪军差不多有三分之二以前是蒋介石的正规军队,后来才由他们的上级将校率领投降敌人的。而今天这些伪军,再重新被“承认”与被“编入”蒋介石的国民党的军队里去。

  这样一来,中共对蒋委员长的不敢过分信赖,在跟委员长作和平团结的谈判时他们保持谨慎戒备的态度,那又有什么奇怪呢?

  中共军队拥有一百万强大的正规陆军,再加上三百万非正规军(游击队与地方民军)。这些军队在中共区人民的协助下,在八年中跟敌人进行过大小共十万次的战斗。很显然的,任何得到四百万军队所支持的政治集团,他不只不应该被无视,而且应当受到真正想理解中国实情的人的重视。

  中共军队同时也是一支纪律严明,身经百战的军队。我曾经看过他们的作战,有几个月我参加过红军在华北跟敌人的战斗。以我五个月来在中共区所观察到的,最有意义的事实就是中共和他们的军队都得到当地民众的信任和合作。

  (中略)

  那么答案是什么呢?答案是:我们一定要停止对中国的武装干涉。我们对蒋介石和共产党声明,他们双方不能希望从美国或者其他方面取得军火进行内战。我们一定要告诉他们,在他们用和平与民主方法解决彼此的争执前,美国是要谨慎小心的。在中国达到政治上和平统一的局面时,西欧人士才会将资本、工厂设备、运输工具、技术援助等等来帮忙中国,因为这些对中国战后建设和经济发展是非常需要的。

  最后,蒋介石一定要受劝告从宝座上下来,听听中国人民的意见。因为从根本上说,他还是在内心上关心人民利益的好人,不过他同时也是一个自作自为,专断顽固的老人。甚至中共也明白承认,在今天的中国虽然有许多缺点,但他仍是领导团结统一的中国向前迈进的唯一人物。中共甚至公开声明,他们准备拥护他作中国领袖;但他们要求他作一个民意所归的领袖,而不是一个唯我独尊的独裁者。

  【* 此文为哈里森·福尔曼的《美国干涉与中国内争》一文的节录。译文据1946年6月2日重庆出版的《民主周刊》第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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